走到宿舍樓下，他抬頭看了一眼。三樓的窗戶黑著，整棟樓只有零星幾盞燈亮著。大多數市領導都住在外面，只有他這種單赴任的才住機關宿舍。
掏出鑰匙開門，屋裡一冷清的味道。他沒開大燈，只擰亮了書桌上的檯燈。
桌面上還攤著古城的地圖、周教授團隊的初步報告、王老爺子的家庭況表。旁邊擺著一本翻開的書——《城市更新的人文維度》。
他在桌前坐下，沒有立即工作，而是靜靜坐了一會兒。
窗外，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。新城那邊是璀璨的霓虹，老城方向則是一片沉沉的暗，只有零星昏黃的點，像即將熄滅的炭火。
但陳青知道，那些點裡，有人正在做飯，有人在輔導孩子作業，有人在聽收音機裡的戲曲，有人坐在門口，著巷口，等著某個承諾了很多年卻從未到來的“改造”。
他拿起筆，在筆記本上寫下明天要做的事：
拜訪王懷禮，帶兩瓶酒，只聽故事。
跟進狀元樓臨時支護進度。
催資金籌措專班第一次會議。
……
寫到最後，他停頓了一下，在頁尾補上一行小字：
“記住：他們等的不是改造，是尊嚴。”
合上筆記本，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，帶著遠方約的汽車聲、施工聲，還有更遠，古城方向傳來的，幾乎聽不見的、屬於夜晚的寂靜。
清晨六點半，天還沒完全亮。陳青已經收拾停當。
他沒穿西裝，也沒穿夾克，而是換了件半舊的深灰衝鋒，下面配一條黑休閒，腳上是雙沾了點灰的運鞋。
從頭到腳，看起來更像是個早起鍛鍊的普通中年人，而不是市領導。
歐薇準時敲門進來，手裡提著個樸素的布袋。
“市長，按您代的準備了——兩瓶本地產的糧食酒，五十六度，老牌子；一包油炸花生米，巷口早點攤現炸的；還有……這個。”
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藥盒，“我託人打聽到的，王老爺子孫子用的哮噴霧劑，進口的，本地醫院常斷貨。”
陳青接過藥盒看了看，放回布袋：“這個先不帶。第一次去，帶藥太刻意，像施捨。酒和花生米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歐薇收起藥盒，“宣傳部的小劉已經在樓下等了，帶著微單相機和錄音筆。我跟他說了，只記錄，不干擾，不話。”
“車呢？”
“沒要機關車隊，從市委黨校借了輛沒標識的舊桑塔納，司機是黨校的老職工，嚴。”
歐薇頓了頓，“街道李主任那邊，要不要通知一下帶路？”
陳青想了想：“給李主任打個電話，就說我們大概八點到古城東街，如果方便的話，請他在街口等我們一下。別說哪一戶，也別說我去幹什麼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七點整，桑塔納駛出市委大院，匯早高峰的車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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