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頭,迎上顧秉忠的目:“晚輩選第三條路。”
“哦?”
“紫檀生意,我不放。但顧老前輩擔憂的‘壞了規矩’,晚輩有解法。”陳樂天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的絹紙,徐徐展開——那是他昨夜徹夜未眠繪製的《江南木業聯合會草案》,融了現代行業協會、標準共定、利潤分的核心思路,“獨食難,合則兩利。前輩不妨看看這個。”
顧秉忠接過絹紙,初時漫不經心,隨著目下移,脊背漸漸直。他看到了一套前所未見的架構:按品類劃分的准標準,據出資額與貢獻度的分級議價權,聯合採購以低源頭本,甚至還有“創新工坊”的提案——將各家工匠的巧思登記造冊,有償共。
“這是……要重塑江南木業的天地?”顧秉忠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波瀾。
“是讓規矩跟上時代的船。”陳樂天低聲音,“前輩應當也到了,如今海漸松,廣府、閩南的南洋木源源不斷,價格一年低過一年。守著老路子,還能守多久?”
水榭中只剩下錦鯉躍水的聲音。顧秉忠凝視著絹紙,手指在“聯合採購”四個字上挲良久。這位江南業巨擘,此刻眼中閃爍的不僅是商人,更有某種更深沉的憂慮——他看到了這套方案背後可怕的潛力,也看到了自己經營半生的秩序可能被顛覆。
“若我不答應呢?”
“那晚輩只能拿著這份草案,去拜訪蘇州楊氏、杭州沈家了。”陳樂天微微躬,姿態恭敬,話鋒卻銳利,“只是屆時,顧氏在木業的話語權還剩幾分,就難說了。”
這是賭。賭顧秉忠更看重維持自己的領袖地位,而非死守舊規。
漫長的沉默後,顧秉忠忽然將絹紙仔細疊起,收進自己袖中。
“木料之事,顧某會斡旋。三日後,貨到你鋪。”他頓了頓,“七日後,老夫在寒舍設宴,請楊、沈兩家的主事人一敘。陳公子屆時務必蒞臨,好好講講你這……‘聯合會’。”
陳樂天心中巨石落地,面上不聲:“謝前輩全。”
“先別謝。”顧秉忠起,走到水榭邊,背對著他,“你鋪中那個周鐵鷹的護衛,是年羹堯舊部吧?如今京裡風聲,這種人,用為妙。”
陳樂天瞳孔一。
顧秉忠彷彿腦後長眼:“還有令弟陳浩然,在曹府當幕僚。提醒他一句,曹家的賬冊,不得。”
說完揮了揮手,示意送客。
馬車穿行在漸盛的晨中。陳樂天靠坐在車廂,冷汗這才慢慢從額角滲出。顧秉忠最後兩句話,像兩冰錐扎進他心裡——對方不僅了他的商業佈局,連周鐵鷹的底細、浩然在曹府的境都一清二楚。這已不是尋常的商業刺探。
他掀開車簾一角,看向漸漸遠去的顧宅。那素淨門庭下,究竟藏著多雙眼睛?而顧秉忠答應合作,是真的被“聯合會”的方案打,還是……另有所圖?
馬車忽然急停。
“公子,前面路堵了。”車伕低聲道。
陳樂天探去,只見長街盡頭湧來一片奼紫嫣紅——數十位著錦繡的、婦人,在丫鬟僕婦簇擁下,正朝某個方向湧去,鶯聲燕語彙一片輕快的水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聽說是去‘芸音雅舍’報名學琴的。”車伕嘖嘖稱奇,“陳家小姐的琴班今日開招,這些大戶眷天不亮就來排隊了,整條街都堵了。”
陳樂天向人流湧去的方向,妹妹巧芸的面容在腦中浮現。大概還不知道,兄長剛剛在刀鋒上走了一遭。而顧秉忠那句“曹家的賬冊不得”,像不祥的雲,沉沉向北方——浩然那邊,究竟遇到了什麼?
遠,芸音雅舍的方向約傳來試琴的清音,如一縷晨曦刺穿濃霧。
而陳樂天袖中,還藏著另一封今早收到的信,來自北方父親陳文強,只有八個字:
“京中異,速查曹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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