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捧著茶杯,手抖得茶水都灑了出來。“陳掌櫃,老奴在曹家二十三年,別的不敢說,曹家上下的事,老奴都知道。這次抄家,差來得太急,好多東西都沒來得及……”他頓了頓,低了聲音,“好多東西都沒來得及搜出來。”
陳文強眉頭一挑。
“曹大人——不,曹頫那廝,”老趙改了口,但眼裡分明閃過一痛楚,“他在城外還有一別院,不在府登記的田產冊子上。那裡面藏著的東西,比查抄出來的只多不。老奴不敢獨吞,只想換條活路。”
陳文強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老趙在賭——賭他陳家和李衛的關係,賭自己能在這樁買賣裡分一杯羹。但更讓他警覺的是,曹家居然還有藏的財產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曹頫早就做了準備,知道自己遲早要出事,提前轉移了部分家產。
那曹雪芹呢?那個十幾歲的年,是否也知道這個地方?
“老趙,”陳文強緩緩開口,“你說的那個別院,在什麼地方?”
老趙猶豫了一下,從懷裡出一張皺的紙條,推過桌面。“陳掌櫃,老奴的命就到您手上了。只求您跟李大人說一聲,給老奴一條活路,老奴後半輩子給您當牛做馬。”
陳文強沒有接紙條,而是問了句不相干的話:“曹家的小公子,曹雪芹,他現在在哪裡?”
老趙一愣,眼眶又紅了。“小公子被趕到城外的一間破廟裡了,和他母親一起。可憐見的,才十三四歲的孩子,從小錦玉食,如今連口熱粥都喝不上。老奴去看過一次,那孩子還在抄抄寫寫的,也不知道在寫什麼。”
陳文強心裡一陣酸。他知道曹雪芹在寫什麼——那本將來會傳世的巨著,此刻大概剛剛有了最初的手稿。而他自己,一個來自三百年後的穿越者,此刻正站在歷史的夾裡,一邊替李衛辦著“髒活”,一邊看著這部巨著的作者在破廟裡捱。
這種覺,說不出的荒誕。
他深吸一口氣,終於拿起了那張紙條。“老趙,你回去等訊息。這件事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”
老趙千恩萬謝地走了。陳文強獨自坐在雅間裡,就著昏暗的油燈,展開了紙條。上面寫著一個地址,在京城西南六十里外的房山境,一“黃葉村”的地方。
他心頭一震。黃葉村——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,後世考證,曹雪芹晚年正是在黃葉村寫下了《紅樓夢》的前八十回。原來曹家在房山早就有別院,曹雪芹後來回到那裡,既是避禍,也是故地重遊。
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,是老趙加的注:“別院後院有一口枯井,井壁有暗格,藏最多。”
陳文強將紙條收好,起下樓。夜已經完全籠罩了京城,街上行人稀,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遠遠傳來。他在冷風中站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李衛說過的一句話:“這世上最髒的活,往往不是殺人放火,而是替人記著不該記的事,替人藏不該藏的東西。”
他此刻,正替李衛記著、藏著。
而更讓他不安的是,陳樂天在信中說的“待我北上”,究竟是衝著紫檀木來的,還是衝著曹家別的什麼東西來的?兒子在江南到底知道了什麼,非要親自跑一趟不可?
這些問題攪得他心神不寧,連晚飯都沒吃就回了陳家鋪子。鋪子裡燈火通明,陳浩然居然也在,正坐在賬房裡喝茶,臉很不好看。
“浩然,你怎麼來了?”陳文強詫異道。按照計劃,陳浩然應該在江寧理陳家生意的收尾事宜,年後才回京。
陳浩然放下茶杯,聲音沙啞:“父親,兒子剛從江寧回來。曹家的事,兒子有些話必須當面跟您說。”
“什麼事?”
陳浩然看了看四周,確認沒有外人,才低聲音說:“兒子在曹家教書這兩年,無意中知道了一件事。曹頫手裡有一本冊子,記的不是銀子,是人。江南場上上下下,誰收過曹家的禮,誰替曹家辦過事,一清二楚。這本冊子,抄家的時候沒有找到。”
陳文強心裡一沉。他已經猜到了什麼。
“還有,”陳浩然咬了咬牙,“兒子懷疑,這本冊子,就在那批紫檀木裡。”
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開的聲音。陳文強緩緩坐下來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。他終於明白了——李衛讓他經手紫檀木,本不是為了賣錢。那七的差價,也本不是給李衛的。
那些藏在紫檀木箱子裡的東西,才是真正的目標。而李衛之所以用他陳文強,是因為他陳家不是場上的人,出了事可以隨時丟棄。一個商人的命,在權力的棋盤上,連棋子都算不上,最多算是棋盤邊上一粒不起眼的灰塵。
“浩然,”陳文強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,“你說,咱們陳家是不是上了條賊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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