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秋的第一個涼夜，年小刀在醉月樓的雅間裡等了半個時辰。
這不是他常去的廂房。這間名為“攬月閣”的包房位在四樓最深，窗戶正對著什剎海的水面，位置極好，卻從不對外迎客。能坐進這間屋子的人，要麼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員，要麼是手眼通天的人——而年小刀今晚被來，顯然是以後者的份。
菜已經涼了。他面前的青花瓷盤裡，胭脂鵝脯的油脂凝一層薄薄的白，他卻一口未。
“年爺，要不奴才再去催催？”隨從在門外探頭，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不用。”年小刀端起酒杯，酒在杯中微微晃，“他讓我等，我就等。”
這話說得雲淡風輕，可他握著杯子的手，指節卻微微泛白。
他在等的人吳謙，是務府的一名郎中，位不高，卻管著京城一半的柴炭採買。十年前，這個名字在京城商場上不過是個小角，但自從雍正爺登基、怡親王總理戶部之後，務府的權力便如滾雪球般膨脹。吳謙趕上了這趟春風，從一個櫃檯夥計一路做到了務府柴炭庫的管事郎中——用後世的說法，那就是大清皇室後勤採購部的一把手。
最關鍵的是，吳謙的背後站著一個人。
這個人，是陳文強最近三個月來，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原因。
樓梯上終於響起了腳步聲。不疾不徐，帶著某種刻意拿的分寸。年小刀站起來，臉上掛好了一副恰到好的笑容。
門被推開，一個材瘦削、面容明的中年人走了進來，後還跟著兩個捧著食盒的小廝。吳謙穿著一件石青的貢緞袍子，腰間繫著明黃的絛帶——那是務府特有的標識，在整個京城，這種只屬於兩個衙門：宮裡的造辦，和怡親王管的務府。
“年爺，久等久等，實在對不住。”吳謙拱手，面上笑意盈盈，可那笑意只浮在臉上，半點沒進眼睛，“路上被王爺去問了幾句話，耽誤了。”
這話說的巧妙。他不說自己遲到是因為公務繁忙，而是說“王爺去問話”——這等於在告訴年小刀，他是怡親王跟前的人，是直接能跟鐵帽子王說得上話的人。
年小刀的眉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，隨即爽朗一笑：“吳兄客氣了，王爺的事要，小弟等一等又算得了什麼？來，坐，坐，咱們先喝一杯暖暖。”
兩人落座。小廝們手腳麻利地撤下涼了的菜，重新擺上熱騰騰的八碟八碗。年小刀親自執壺，給吳謙斟滿一杯，酒金黃亮，是上好的紹興兒紅，二十年陳。
“年爺，這一杯我先乾為敬。”吳謙端起酒杯，一仰脖灌了下去，然後放下杯子，臉上的笑意總算收斂了幾分，“不過，咱們先說正事，酒慢慢喝。”
“好，爽快。”年小刀也放下酒杯，坐直了子。
吳謙從袖中出一張摺好的紙箋，在桌面上慢慢展開。紙箋上寫著一行行蠅頭小楷，麻麻，像是賬目，又像是名冊。年小刀的目一掃，心就猛地提了起來——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著陳氏商幫近半年來承接的所有軍需訂單，從煤爐到木柄，從便攜燃料到運輸車架，條目詳盡得令人心驚。
“年爺，您看看，這是陳家這半年從咱們務府領走的活兒。”吳謙用手指點了點紙箋上最後幾行，聲音得很低，“是上個月，怡親王親自批給他們的一批軍需，就值十二萬兩銀子。十二萬兩，年爺，您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？”
年小刀沒有說話，但他的瞳孔了一下。
他當然知道。整個京城做柴炭生意的商號不下百家，一年的總流水也不過三四十萬兩。而陳家一個月的軍需訂單，就頂得上別人小半年的買賣。更重要的是，這些訂單不只是錢的問題——它們是怡親王胤祥的“信任票”。在如今的朝堂上，誰手裡握著怡親王的信任，誰就等於在雍正爺面前掛上了號。
“陳家那個陳文強，”吳謙端起酒杯，輕輕晃了晃，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，“我查過他的底。三年前到京城的時候，上帶著的銀票不過幾千兩，連開一間像樣的鋪面都不夠。可現在呢？年爺您猜猜，陳家如今在京郊的煤廠佔地多？”
“多？”
“二百三十畝。”吳謙出一隻手，五指張開，“二百三十畝地，是存貨堆在那兒，就值三十萬兩。還有他們在南城新開的鋪面，三間連在一起，正對著前門大街最熱鬧的十字路口。年爺，那塊地皮，多人盯著？刑部劉侍郎的小舅子去年想盤下來，愣是沒拿到手，可陳家輕輕鬆鬆就簽了十年的租約。”
吳謙的話語到此一頓，然後慢慢說道：“年爺，您不覺得，陳家這步子邁得太大、太快了嗎？快得，不太正常。”
年小刀的結上下滾了一下。他聽出了吳謙話裡的弦外之音：陳家，礙著有些人的眼了。而眼前這位吳郎中，正是替那些“有些人”來帶話的。
“吳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？”吳謙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裡帶著一憐憫，像是在看一個還沒意識到危險臨近的傻子，“年爺，陳家跟您是什麼關係，京城誰不知道？您那位過命的兄弟陳文強，可是在怡親王跟前過臉的。如今陳家越做越大，您年爺臉上也有，對不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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