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朝門口走去,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住,側過頭來,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對了,年爺,我那位東家讓我帶句話——做人留一線,日後好相見。陳家的路,最好走慢一點。走太快了,容易摔著。”
門關上了。腳步聲沿著樓梯漸行漸遠。
年小刀坐在原地,一不。桌上的菜餚還冒著熱氣,可他再也聞不到任何味道。他手裡攥著那兩張紙箋,指節發白,白得像京郊煤廠裡被大雪覆蓋的煤堆。
良久,他猛然站起,抓起桌上的酒壺,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。烈酒,火燒一般,卻澆不滅口那翻湧的寒意。
他想起了一個月前,陳文強在陳家老宅裡對他說的那番話。
那天晚上,京城下了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,雨水順著屋簷嘩嘩地往下淌,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白霧。陳文強站在窗前,盯著窗外的雨幕,忽然說了一句讓年小刀至今記憶猶新的話:
“小刀,你有沒有覺得,這幾個月,事太順了?”
當時年小刀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喝茶,聽到這話嗤笑了一聲:“事順還不好?你是不是天天被人坑習慣了,不了福?”
陳文強搖了搖頭,那種神年小刀很在他臉上見到——不是焦慮,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警覺,獵犬嗅到危險氣息時的警覺。
“在原來的行當裡,我最怕的不是虧錢,而是順。”陳文強轉過,看著年小刀,“每當我覺得自己已經穩勝券的時候,就一定會出事。這個規律,從我在那邊上班第一天就開始了。”
“你這什麼狗屁規律?”年小刀不以為然。
“你不懂。”陳文強沉默了很久,雨水打在窗欞上,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,“這個不是規律,是教訓。是被人坑過無數次之後,長出來的疤。”
那時候年小刀不以為然。在他看來,陳文強這個人什麼都好,就是太謹慎,太疑神疑鬼。明明手裡的牌好得不能再好——怡親王賞識,軍需訂單不斷,煤炭生意壟斷京城,樂天的紫檀船隊已經南下廣州,巧芸的琴校開到了江南,浩然在制的人脈也越鋪越廣。這樣的局勢,還有什麼可擔心的?
可現在,他懂了。
那道留在宮裡的彈劾摺子,像一把懸在陳家頭頂的刀。而吳謙今晚找到他,不是為了喝酒敘舊,而是為了傳話——給陳家的最後通牒。
“年爺,年爺?”隨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帶著幾分焦急,“您沒事吧?”
年小刀沒有回答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手裡那兩張紙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然後將它們摺好,塞進的兜裡。
“備車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去陳家。”
陳文強是在後半夜見到年小刀的。
陳家老宅的書房裡,燭火搖曳。陳文強坐在書案後面,面前攤著一張西北前線的輿圖,上面用炭筆畫滿了箭頭和圓圈。最近幾個月,他養了一個習慣:每天晚上都要把這張輿圖看一遍,在心裡推演一遍前線戰事的進展和軍需資的調配——這不僅僅是為了生意,更是一種本能的防機制。在這個沒有網際網路、沒有即時通訊的時代,資訊的滯後就是最大的風險。
年小刀推門進來的時候,渾帶著秋夜水的溼氣,臉比屋外的夜還沉。他沒有寒暄,直接走到書案前,把那兩張紙箋拍在桌上。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陳文強拿起紙箋,藉著燭仔仔細細地看過一遍,表沒有任何變化。他甚至將紙箋翻過來,看了看背面有沒有字,然後才把它們放下,抬起頭看著年小刀。
“誰給你的?”
“吳謙。務府的吳謙。”
陳文強站起,走到窗前,背對著年小刀。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,月清冷如水,照在青磚地面上,泛著一層銀灰的。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,夜風吹過,樹葉沙沙作響,像是在低語著什麼不祥的預兆。
“文強,你倒是說句話!”年小刀急了,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分,“都察院的彈劾,這不是小事!陳家現在的攤子鋪得這麼大,要是被人查起來,是那幾筆海外貿易的賬目就夠你喝一壺的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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