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八年的初秋，京城颳了三天的西北風，將什剎海的水吹皺一面混沌的銀鏡。
陳文強站在自家新購的宅院書房窗前，手裡著一封剛送到的信箋，指節微微泛白。信是李衛從保定發來的，只有寥寥數語，字跡潦草得近乎狼藉，全然不似那位直隸總督平日端方的館閣——
“京中有風聞，兵部侍郎王士榮擬摺彈劾，矛頭直指陳家軍需供應。此事已有人遞話至怡親王府，王尚未遞折，然風聲已。慎之，慎之。”
彈劾。
陳文強閉了閉眼，將那兩個字在舌尖轉了一圈。
他穿越至此已近十載，從煤窯小販做到了供應朝廷軍需的皇商，煤炭生意遍佈北直隸，紫檀貿易角抵至南洋，兒陳巧芸的國樂名號傳遍南北——這一切來得太快，快到連他自己有時都覺得不真實。
如今，該來的，終究來了。
“老爺，大公子到了。”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陳文強將信函收袖中，轉時面已恢復如常。“進來。”
陳樂天推門而，風塵僕僕，襟上還沾著旅途的塵灰。他在廣州海上輾轉數月，剛剛押運一批紫檀木材回京，才進城便被召到這間書房。
“父親，李大人那封信，可是出了什麼事？”陳樂天開門見山，眼中難掩憂。
陳文強沒急於回答，抬手示意他坐下。
窗外有枯葉被風捲起，盤旋著落院中。
“你還記不記得，咱們接軍需訂單時，年小刀跟你說過的那句話？”
陳樂天一怔，思索片刻，緩緩道：“他說——‘軍需這塊，誰誰就得挨刀子，只是看刀從哪個方向砍過來。’”
“就是他如今來了個兵部侍郎，要砍這個第一刀。”
王士榮這個名字，在京城場上並不算陌生。
此人康熙年間進士出，歷任巡檢、知府、按察使，雍正五年擢升兵部右侍郎，協理軍務。他以幹練著稱，尤其擅長銷算錢糧，賬目上一不苟，人送外號“鐵算盤”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是戶部尚書田文鏡的門生，在朝中可以算是清流一派，與年黨素無瓜葛，與怡親王也不甚親近。
“這樣的人彈劾咱們，朝堂上會有一大幫人信他。”陳浩然在旁介面，語氣沉甸甸的，“水至清則無魚，他的名聲就是鐵面無私。”
三人對坐於書房，檀木桌上攤著一張京城的輿圖，圖上的紅點標註著陳家各產業——煤窯、木材行、商號、轉運驛站，佈如蛛網。
陳家已經到了不能不引起朝廷注意的程度。
陳浩然從袖中出一張紙，上面麻麻寫滿了字，是他從李衛那封簡訊的弦外之音裡梳理出的脈絡：“王士榮參咱們的由頭，大概有三條——”
其一，商人結貴胄。陳家與怡親王往來切，此事朝野皆知，雖說是公務線上的招呼，但若有人刻意歪曲，便足以扣上一頂“攀附權貴、圖謀不軌”的帽子。
其二，軍需採購涉貪。兵部歷年軍需開銷，多有中途商勾結中飽私囊的先例，雍正登基以來屢次嚴令止。陳家雖自認賬目清白，可若有人歪曲，炭價虛高、木材以次充好這類罪名說來就來——真假不重要，夠殺人就行。
其三，商幫勢力膨脹，恐尾大不掉之勢。
陳文強聽到最後一條，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這不怪清朝的大人們想得多。山西商人從明中期開始就在全國織了一張連通南北的貿易網，到清朝，晉商已為國最有實力的商幫，雄踞中華。王士榮若對陳家下手，必定巧立名目，將此案包裝一次“整頓山西鉅商”的正義之舉——到時候，陳家不但不能指其他晉商施以援手，反而會被爭相踩上一腳，以求自保。
“王士榮摺子還沒遞上去，但風聲已經傳到了怡親王府。”陳文強將李衛信中的況轉述給兩個兒子，“以怡親王的脾，現在不吭聲，是在等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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