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浩然猛地看向父親，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：不能讓年小刀沾手。
陳文強卻沉默不語，目平靜地落在年小刀臉上，像在打量一柄自己並不信任的刀——鋒利是鋒利，可刀把握在別人手裡，隨時可能傷到自己。
半晌，他搖了搖頭。
“年公子的好意，陳某心領了。此事陳家自己理，不勞公子費心。”
年小刀的笑容凝滯了一瞬，隨即恢復了油的姿態：“陳老爺這是信不過我？”
“不是信不過。”陳文強的語氣很平靜，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陳家的事，自有陳家的章程。摺子的事請公子莫要手。”
年小刀臉上的笑淡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、被拒絕後的不悅。
“既然如此，那我就在旁邊看戲了。”他站起，拍了拍袍上的褶子，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，側頭道，“不過陳老爺，有句話我可得提醒你——王士榮這人做事滴水不，他盯上你們不是一天兩天了。這一次他出手，不拔出你們幾骨頭，絕不會收手。”
年小刀走後，書房裡陷了短暫的寂靜。
陳巧芸忍不住道：“爹，為什麼不讓他幫忙？他要是真能把摺子截下來——”
“截下來以後呢？”陳浩然打斷了，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，“摺有編號有存檔，皇帝遲早會問，王士榮的那份摺子去哪兒了。到時候我們怎麼回答？說我們買通了兵部的人，替你截了皇上的摺子？”
陳巧芸被說得啞口無言。
陳文強端起茶盞，茶早已涼。他抿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年小刀這個人，你不能說他心壞，但他做事太由著自己子，不顧後果。咱們要是把把柄遞到他手裡，他高興了是咱們的幫手，不高興了，搖一變就能把咱們賣了。”他頓了頓，目掃過三個兒的臉，“年羹堯當年為何被抄家？不是因為他對朝廷不用心，而是因為他做了太多讓皇上不放心的事。咱們不能走那條路。”
那該走哪條路？
陳樂天抬眼看向父親，陳文強回他——是了，方才那話裡藏了一問：若年小刀不值得信任，怡親王府又不便開口，那陳家眼下能指的，只剩一個李衛。
他們與李衛的關係一直維持在“利益互換”的尺度上：陳家提供資金與資支援，李衛在地方上提供庇護與疏通。如今風向變了，平日的互惠互利，能不能撐過一場朝堂之上的風暴？
“李衛那邊，我去一趟。”陳浩然主請纓，“王士榮是他的同年，他對此人的脾最清楚。而且他是直隸總督，有資格把摺子的風聲準確傳到怡親王府去——咱們自己傳，沒有這個分量。”
陳文強點頭：“巧芸留在京城，照應學生那邊的場子，但名聲到了也是武。你那些富家千金的學生，隨便哪個的老子拎出來，都夠王士榮掂量掂量。”
“樂天繼續穩住廣州那邊的生意，賬目抓理清，能補的記錄全都補上。”
“至於年小刀……”他眯了眯眼，“樂天，盯住他。我怕這孩子心裡不舒暢，又鬧出什麼禍事來。咱們不求他幫忙，但也不能讓他給咱們使絆子。”
眾人散了。
窗外風聲更，枯葉紛紛墜落。
什剎海的夜風掠過湖面，帶著深秋的寒意穿堂室。
燈下的木桌被映得微微發亮，陳文強獨坐書房，北風將他的眉頭吹得比平日更深。王士榮的摺還沒遞上去，但陳家四面楚歌的困局已經開始浮現——
陳家如今的煤炭生意穩固，紫檀貿易漸佳境，軍方也認可了他們的軍需品質。但俗話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，陳家已到了讓朝中守舊派忍不下去的程度。不只是一個王士榮，王士榮後站著的，是那些早就看不慣陳家“暴發戶”做派的人。
若是年前那會兒，陳文強遇到這種局面，或許還會想著借誰的刀去殺誰。可這些年他才算真正想明白一件事——場之上沒有永遠的盟友，今日李衛肯替他們通風報信，是因為陳家還有用；明日若有人出價更高，保不齊李衛轉手就把陳家賣了。
防人之心不可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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