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二十年三月十四的夜，寧夏城的風裹著沙礫，在街面上打著旋。哱拜府邸的燈籠比往日亮了三倍，猩紅的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，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，像一張張張開的網。
虎皮帳，燭火跳躍著舐著銅製燭臺，將哱拜的影子拉得老長。他正用一塊雪白的絨布拭著腰間的彎刀，刀刃映出他眼底的狠厲，寒裡還沾著三年前斬殺蒙古叛將時的漬。
“爹，都安排好了。” 哱承恩掀開帳簾走進來，甲冑上的銅釘撞著發出輕響，“府裡埋伏了三百刀斧手，東西兩院的廂房都藏了人，連廊柱後面都站了弓箭手。” 他從懷裡掏出張紅紙，上面用筆寫著 “宴請名單”，最上面三個字是 “黨馨、趙文舉、吳世恩”—— 這三人是衛所裡最忠於朝廷的員。
哱拜放下彎刀，接過名單，指尖在 “黨馨” 二字上重重一點：“這老東西，今日還在城樓上賞杜鵑，倒真以為天下太平了。” 他將名單湊到燭火上，看著火苗舐著紙角，“告訴刀斧手，等他們喝到第三杯酒，就手。記住，要先斬黨馨，他是巡，腦袋最管用。”
帳外傳來親兵的通報，說襖兒都司部的使者托克托求見。哱拜眼睛一亮，對著帳外喊道：“讓他進來，把蒙古騎兵的佈防圖帶來。”
片刻後，托克托掀簾而，上的羊皮襖還帶著草原的寒氣。他將一卷羊皮地圖鋪在案上，用匕首在黃河渡口的位置劃了道線：“我家臺吉的八千騎兵已經到了黃沙，離西城門只有十里。三更天舉火為號，他們就能殺過來。”
哱拜俯看著地圖，手指沿著賀蘭山的走向：“告訴臺吉，讓騎兵分三路，一路堵固原的援軍，一路守黃河渡口，剩下的隨我進城 —— 西安府的金銀，不了他的份。”
托克托咧笑起來，出泛黃的牙齒：“副總兵放心，我家臺吉就等著喝慶功酒了。” 他忽然低聲音，“黨馨的人頭，能不能給我當酒？這老東西去年殺了我三個牧民，我要親手剜了他的心。”
哱拜冷笑一聲：“只要你能拿下西城門，別說是人頭，就是秦王府的玉杯，我也給你找來。”
此時的衛所衙門，黨馨正對著銅鏡整理袍。他特意換上了那件孔雀藍的織金蟒袍，領口的盤扣系得一不苟，還讓書在帽翅上抹了層松煙墨，顯得更神些。
“大人，真要去嗎？” 趙文舉站在門口，眉頭擰個疙瘩，“哱拜這時候請客，怕是沒安好心。” 他手裡攥著剛收到的報，上面寫著 “私兵營房今夜無燈，似有異”，字跡潦草得像是在抖。
黨馨對著鏡子理了理鬍鬚，語氣帶著不屑：“他能有什麼壞心？如今軍餉補發了，弟兄們都領了銀子，他還能翻天不？再說，我是朝廷欽命的巡，他不過是個副總兵，宴請上是規矩。” 他拿起案上的玉佩，那是皇帝賜的 “忠勤” 牌，“有這個在，他不敢我。”
趙文舉還想再勸，卻被黨馨揮手打斷：“你要是怕，就留在衙門裡。我帶吳世恩去就行，正好看看哱拜那老東西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”
吳世恩是衛所的都指揮僉事，早年跟著戚繼抗過倭，胳膊上留著倭寇的刀疤。他提著一把腰刀走進來，刀鞘上的銅環叮噹作響：“大人，末將陪您去。我就不信他敢在府裡刀子，真要是反了，我這把刀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三更天的梆子聲剛敲過，黨馨的轎子就落在了哱拜府邸的門前。紅燈籠的映著門楣上的 “副總兵府” 匾額，四個燙金大字在風中微微晃，像在嘲笑什麼。
“黨大人裡面請。” 哱拜穿著件團花錦袍，親自站在門口迎接，臉上堆著笑，眼角的皺紋裡卻藏著殺氣，“特意備了草原的馬酒，給大人暖暖子。”
黨馨下了轎，拱手笑道：“哱將軍客氣了，都是為朝廷辦事，何必這麼破費。” 他沒注意到，門房裡的家丁都揣著手，袖口出半截刀刃。
穿過三進院落，來到正廳。桌上擺滿了烤全羊、手抓，還有一罈罈著紅封的酒。趙文舉沒來，吳世恩跟在黨馨後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—— 廊柱後面的影裡，似乎有甲冑的反。
“黨大人請上坐。” 哱拜虛引著，將黨馨讓到主位。自己坐在左手邊，右手邊留著的空位，本是給趙文舉預備的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黨馨正說著 “寧夏春耕需增撥糧草”，忽然聽到院外傳來 “哐當” 一聲，像是有人打翻了酒罈。他剛要問怎麼回事，就見哱拜猛地拍了下桌子。
“手！”
隨著這聲暴喝，廂房裡、廊柱後、房樑上突然竄出數百名刀斧手，手裡的鋼刀在燭火下閃著寒。吳世恩反應最快，拔刀就護在黨馨前，刀刃劈翻了第一個衝上來的刀斧手，濺了他滿臉。
“哱拜！你敢造反？” 吳世恩怒吼著，揮刀砍斷了兩名刀斧手的胳膊，斷臂掉在地上，手指還在搐。
黨馨嚇得癱在椅子上，帽掉在地上，出禿禿的頭頂。他指著哱拜，哆嗦著說不出話，腳滲出一灘水漬 —— 竟嚇得尿了子。
“造反？” 哱拜冷笑一聲，從腰間出彎刀，“我這是替天行道！你剋扣軍餉，害死多弟兄？今天就用你的人頭，祭那些死的兵！”
他一刀劈過去，吳世恩舉刀去擋，兩刀相撞迸出火星。可刀斧手越來越多，像水般湧上來，吳世恩的胳膊被一箭穿，手裡的刀掉在地上。沒等他彎腰去撿，就被七八把鋼刀同時砍中，慘聲在廳裡迴盪，鮮噴濺在樑上，像開了朵妖豔的花。
黨馨看著吳世恩的人頭滾到自己腳邊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嚇得暈了過去。哱拜一腳踹翻桌子，抓起他的頭髮，將彎刀架在他脖子上：“老東西，醒醒！看看是誰殺了你！”
黨馨被疼醒，剛要哭喊，就覺得脖子一涼。哱拜手起刀落，那顆戴著頂戴花翎的腦袋 “咕嚕嚕” 滾到地上，眼睛還死死盯著門口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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