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,他在紙的中央畫了個圈,裡面寫了個 “張” 字 —— 張居正。
然後,在 “張” 字的左邊,畫了個稍小些的圈,寫著 “高”—— 高拱。他在兩個圈之間畫了條波浪線,旁邊注了兩個小字:不和。
接著,他在紙的右下角畫了個圈,寫著 “徐”—— 徐階。在 “徐” 和 “張” 之間,畫了條帶箭頭的直線,箭頭指向 “張”,旁邊寫著:對立。
最後,他在 “徐” 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方框,裡面寫著 “南京”,又在 “張” 字旁邊畫了個方框,寫著 “陝西”。
一張簡陋的關係圖,就這樣躍然紙上。
朱翊鈞看著這張圖,突然笑了。原來如此。張居正不是萬能的,他有他的顧慮(陝西災),有他的對手(徐階),還有他的 “盟友”(高拱)帶來的麻煩。這就像一盤棋,張居正雖然是執子者,卻也到其他棋子的牽制。
“這麼說來,南京的顧養謙上書,說不定還有高拱在背後推波助瀾?” 朱翊鈞喃喃自語,指尖在 “高” 和 “徐” 之間點了點。高拱想借徐階的手打張居正?還是想借張居正的手除掉徐階?這其中的彎彎繞繞,怕是比《九邊圖志》上的關隘還要複雜。
他拿起硃砂筆,在 “陝西” 兩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。張居正把陝西災看得這麼重,說明那裡是他的肋。如果陝西出事…… 他不敢再想下去,那意味著無數百姓要遭殃,絕非他所願。
“看來,得讓駱思恭多盯著南京那邊。” 朱翊鈞收起硃砂筆,小心翼翼地把這張關係圖摺好,夾進《洪武寶訓》的夾層裡。那裡已經藏了不秘,江南田契的抄本,馮保侄子貪腐的賬目,宣府軍籍的疑點…… 現在又多了這張圖。
這本書,快了他的 “智囊”。
“萬歲爺,您在畫什麼呢?” 小李子的聲音在門口響起,帶著好奇。他端著一碗銀耳羹,探頭探腦地往裡看,剛才在門外就看見朱翊鈞對著一張紙寫寫畫畫,神秘得很。
朱翊鈞慌忙用《九邊圖志》蓋住那張關係圖,臉上出孩的憨笑:“沒什麼,畫老虎呢。你看,像不像?” 他指著紙上那三個圈,故意把它們說老虎的腦袋和爪子。
小李子湊近了些,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圈和字,怎麼看都不像老虎,倒像是小孩子的塗。但他不敢說,只是笑著附和:“像!像!萬歲爺畫得真像!”
朱翊鈞被他逗笑了,拿起一塊棗泥糕塞進他裡:“就你甜。”
小李子嚼著棗泥糕,含糊不清地說:“萬歲爺,剛才馮公公派人來問,說明天的經筵要不要講《貞觀政要》,說裡面有好多治世的道理。”
“馮保?” 朱翊鈞的眼神閃了閃,“他倒是比朕還關心學業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 小李子說,“馮公公還說,張先生最近忙著陝西的事,怕是沒空給您講太多,讓您自己多看看書。”
朱翊鈞沒說話,心裡卻冷笑。馮保這是在提醒他,張居正很忙,讓他去 “打擾”?還是在暗示,張居正顧此失彼,正是他可以 “手” 的時機?
這宮裡的人,說話都像打啞謎,每一個字都藏著三分真,七分假。
“知道了。” 朱翊鈞拿起《九邊圖志》,假裝認真翻看,“明天的經筵,就講《貞觀政要》吧。”
小李子應著退了出去,暖閣裡又恢復了安靜。朱翊鈞重新拿出那張關係圖,對著看了看。紙頁很薄,能看到背後《洪武寶訓》的字跡,“天命所歸,民心為本” 八個字可見。
他突然覺得,自己好像慢慢到了 “民心為本” 的另一種含義 —— 不僅要關心百姓的死活,還要看清朝堂的人心。前者是仁政的基,後者是治國的手段。
太祖爺當年龍興淮西,不就是看清了元廷的腐朽和民心的向背嗎?
朱翊鈞把關係圖重新藏好,走到窗邊,著閣的方向。那裡的人影已經散去,只有文淵閣的飛簷在下閃著,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鷹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的發現,只是冰山一角。閣的派系鬥爭,絕不止張、高、徐三人這麼簡單,背後肯定還有更多牽扯。但這已經足夠了 —— 知道了棋局的複雜,才能更好地落子。
“看來,這棗泥糕送對了。” 朱翊鈞笑著說,拿起一塊放進裡。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,卻不住他心裡的興。
窗外的正好,照在《九邊圖志》上,宣府的硃砂圈在下格外醒目。朱翊鈞知道,他的棋局,才剛剛開始。而閣的這些派系,這些矛盾,或許就是他破局的關鍵。
他拿起硃筆,在《貞觀政要》的扉頁上寫下 “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” 八個字。字跡還帶著孩的稚,卻著一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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