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的晨還凝在銅鶴的羽翼上，朱翊鈞已將一道新擬的聖旨攤在案上。黃麻紙的邊緣泛著糙的纖維，上面 “凡鐵需刻工匠姓名” 的硃批力紙背，墨深彷彿能看見李偉採辦的那些捲刃刀，在下泛著灰敗的。
“陛下，這道旨意會不會太嚴了？” 小李子捧著研好的硃砂，看著 “哪批出問題，斬哪批” 的字樣，指尖微微發。軍監的工匠多是祖傳的手藝，誰家沒出過幾件帶瑕疵的鐵？真要按這規矩辦，怕是半個軍監都要空了。
朱翊鈞沒抬頭，正用象牙筆桿輕敲著案上的鐵箭 —— 這支箭是昨日從李偉那批貨裡挑出來的，箭頭用指甲一劃就掉渣，箭桿裡還塞著半截朽木。“嚴？” 他突然笑了，將鐵箭扔在地上，“當蒙古人的騎兵衝過來，士兵手裡的刀突然斷了，那時他們會不會覺得朕嚴？”
鐵箭在金磚地上彈了兩下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小李子看著那捲刃的箭頭，突然想起宣府兵變的奏報裡寫著，有個小兵的刀被蒙古人的彎刀劈兩半，連帶著整隻胳膊都被砍了下來。他低下頭，再不敢說半個 “不” 字。
旨意八百里加急送進軍監時，王瑾正跪在熔爐前，看著工匠們將李偉留下的最後一批鐵投進火裡。通紅的鐵水翻滾著，映得他那張蒼白的臉忽明忽暗，像張浸了的紙。
“王公公，宮裡來旨了！” 小太監捧著明黃卷軸闖進來，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他剛從錦衛手裡接過旨意，上面 “斬哪批” 的字眼燙得他手心發疼。
王瑾踉蹌著起，膝蓋在青石板上磨出兩道痕也渾然不覺。展開聖旨的剎那，他眼前突然一黑 —— 去年冬天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的那批不合格鐵甲，此刻像無數把尖刀，在他腦子裡扎來扎去。
“快！” 他猛地抓住張萬石的胳膊，指節陷進老工匠糙的皮裡，“把庫裡所有鐵都搬出來！連夜篩檢！但凡有半點瑕疵，全給我熔了！”
張萬石被他嚇了一跳，手裡的鐵鉗 “噹啷” 掉在地上。軍監的庫存足有三萬多件，從鳥銃到鐵甲，從箭簇到炮管，要在一夜之間篩檢完，簡直是天方夜譚。“公公，這…… 這來不及啊……”
“來不及也得及！” 王瑾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火燎過，他指著聖旨上 “刻工匠姓名” 的字樣，“你看清楚！以後每件鐵都要刻名字，出了問題要斬頭的！現在不把舊賬清了，將來咱們都得去閻王殿報到！”
老工匠的臉瞬間白了。他想起自己上個月為了趕工期，讓徒弟們把一批稍顯單薄的鐵甲送進了庫房，當時想著 “對付著能用”，此刻卻覺得那些鐵甲上彷彿已經刻上了自己的名字，正等著刀斧手來砍。
“搬！都給我搬出來！” 張萬石突然大吼一聲，抓起鐵鉗就往庫房衝。他的徒子徒孫們見狀，也跟著瘋了似的忙活起來。
軍監的燈籠從黃昏亮到黎明，像一串燒不盡的火把。工匠們分三隊，一隊負責搬運，一隊負責敲打檢驗，一隊負責將不合格的鐵扔進熔爐。叮噹的敲擊聲、鐵斷裂的脆響、還有偶爾響起的驚呼聲，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，驚得城牆的野狗都不敢吠。
王瑾拄著鐵釺，在庫房和熔爐間來來回回地走。他的眼睛佈滿，靴底磨出了，卻渾然不覺。當第一縷晨爬上城牆時，他看著堆在熔爐邊的那堆 “廢料”，雙一，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—— 整整三，三萬件鐵裡，竟有九千件不合格。
“熔…… 都熔了……” 他聲音發，看著張萬石將一塊印著 “宣府” 字樣的鐵甲扔進火裡。那鐵甲是去年冬天發往宣府的，當時李汶還誇 “王公公辦事牢靠”，此刻卻在火裡扭曲變形，像條臨死的蛇。
張萬石的手抖得厲害。他看著自己親手打造的那些鐵被扔進熔爐，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。但他知道，王瑾說得對，這些東西留在世上，就是催命符，不僅會害死士兵，還會連累整個軍監的工匠。
“師父，您看這個！” 一個年輕工匠舉著支鳥銃跑過來，槍管上赫然刻著 “張” 字 —— 那是張萬石的標記。他用錘子輕輕一敲，槍管竟彎了個弧度。
老工匠的臉瞬間漲了豬肝。他搶過鳥銃，狠狠地摔在地上，看著它斷兩截，突然老淚縱橫：“造孽啊…… 真是造孽啊……”
王瑾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聲音裡帶著一疲憊的欣：“熔了好，熔了乾淨。從今天起，咱們軍監的鐵，要讓九邊計程車兵用著放心，要讓陛下看著安心。”
熔爐裡的火越燒越旺，映得半個天空都紅了。那些不合格的鐵在火裡化為鐵水，彷彿在洗去所有的貪婪與敷衍。當最後一塊廢鐵被投進去時，王瑾抬頭向京城的方向，心裡默默唸著：“陛下，臣總算沒辜負您。”
半個月後，薊鎮的火營。
戚繼穿著件單，正站在演武場上，手裡掂量著新送來的刀。刀鞘是鯊魚皮做的，刀柄纏著防的麻繩，最顯眼的是刀靠近護手的地方，刻著三個小字 ——“劉三福”。
“這是……” 他挑了挑眉，看向送刀來的軍監小吏。
小吏連忙躬解釋：“回戚將軍，這是陛下的新規矩，每件鐵都要刻工匠姓名，出了問題能直接找到人。” 他指著刀的刻字，“這劉三福是軍監的老工匠，手藝紮實得很。”
戚繼笑了，拔出刀來。寒一閃，映得他鬢角的白髮都亮了。他揮刀劈向旁邊的木樁，只聽 “咔嚓” 一聲，碗口的木樁應聲而斷，切口平整得像被尺子量過。
“好刀！” 他讚道，又拿起一支鳥銃，對著五十步外的靶心扣扳機。鉛彈穿靶心，在後面的土牆裡嵌得很深。
“將軍您再看這個。” 小吏遞過一副鐵甲，甲片上刻著 “王二麻子”，“這鐵甲用的是百鍊鋼，水火不侵，您試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