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天鄉下的土路被秋雨泡得泥濘不堪。趙煥的青布長衫沾滿泥漿,手裡的算盤用麻繩捆在背上,隨著他深一腳淺一腳的步伐晃悠,算珠撞的脆響混在雨裡,像串走調的曲子。
“客要住店?” 村口的破廟前,賣茶的老漢佝僂著背,渾濁的眼睛盯著他腳上那雙半舊的皂靴。這靴子雖是布面,鞋底卻納著細的針腳,一看就不是尋常商人穿的。
趙煥摘下斗笠,出被雨水打溼的鬢角。他從袖中出兩枚銅板,聲音得啞:“來碗熱茶,再打聽個事。” 銅板落在缺角的瓷碗裡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老漢接過銅板,往灶膛裡添了把柴。火著溼的木柴,冒出嗆人的濃煙,把廟牆上 “風調雨順” 的標語燻得更黑了。“客想問啥?”
“聽說你們這兒新墾了不荒地?” 趙煥吹著碗裡的熱氣,眼角的餘掃過廟外的田埂 —— 那裡的水稻長得齊腰高,金黃的稻穗彎了秸稈,分明是的良田,卻在遠的木牌上寫著 “新墾荒田”。
老漢的手猛地一抖,長柄銅勺 “噹啷” 撞在鍋沿上。他慌忙朝四周看了看,低聲音:“客是外鄉人吧?這話可不敢說!”
趙煥的指尖在碗沿畫著圈,看著老漢眼底的驚懼,心裡那點猜測漸漸了實影。“我就是想租些地種,聽人說應天的荒地多,特來看看。” 他從懷裡掏出本賬冊,假裝翻看著,“要是真有那麼多荒地,我就多租些,給的價錢也能高些。”
老漢的結滾了滾,往灶膛裡又塞了把柴。火星子濺到他的破布鞋上,他渾然不覺:“荒地是多…… 可都是府的,咱們佃戶說了不算。”
“府的地?” 趙煥故作驚訝,“我看那邊的稻子長得不錯,不像荒地啊。”
這句話像針,刺破了老漢繃的神經。他突然蹲在地上,抱著頭嗚咽起來,渾濁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水流進皺紋裡:“那哪是荒地喲…… 都是俺們種了一輩子的田!上個月里正帶著人來,著俺們往田裡填沙子,說是要改報‘荒地’,還說這是巡大人的意思!”
雨下得更大了,砸在廟頂的破瓦上噼啪作響。趙煥把斗笠往老漢頭上推了推,聲音沉得像在雲裡的雷:“巡大人為啥要這麼做?”
“為了政績唄!” 老漢抹了把臉,出滿是滄桑的額頭,“聽說上面有規矩,墾荒多的能升。巡大人要俺們改,誰敢不改?” 他指著遠的稻田,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悲憤,“那片田去年還收了五石稻子,現在被填了沙子,今年頂多收兩石,還得算‘新墾荒田’的功績!”
趙煥的手指在算盤上重重一敲,算珠的撞聲裡,他掏出隨攜帶的麻紙和炭筆:“老人家,你能跟我說說的形嗎?我記下來,或許…… 或許能幫上忙。”
老漢看著他手裡的麻紙,突然警惕起來:“你到底是誰?”
趙煥猶豫片刻,從的襟裡出半塊腰牌,上面刻著 “戶部” 二字。雨水沖刷著銅質的牌面,那兩個字在昏暗的線下閃著冷。“我是京城來的,就是為了查這事。”
老漢的眼睛突然亮了,又迅速黯淡下去。他撲通跪在泥地裡,朝著北方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:“爺!您可得為俺們做主啊!巡大人說了,誰敢把這事捅出去,就把誰的田收了,還得發配到遼東去!”
雨聲裡,越來越多的佃農圍了過來。他們都是聽到靜從田裡趕來的,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鐮刀,上沾滿了泥。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得直哭的孩子,掀開襁褓出孩子瘦得皮包骨的:“爺您看,俺們的糧食都被折騰沒了,孩子都快死了,巡大人卻還在報‘歲稔年’!”
趙煥的筆在麻紙上飛快地寫著,炭混著雨水暈開,把那些控訴的字句染得發黑。有老農巍巍地拿出地契,上面明明寫著 “田”,卻被府劃掉,改了 “荒田”;有佃戶掏出記工本,上面詳細記錄著每年的收,與府奏報的數字差了整整三。
“這些還不夠。” 趙煥把證詞仔細摺好,塞進油紙包,“我需要府改的田冊,需要里正你們改田的證據。”
人群沉默了。誰都知道,那些田冊鎖在縣衙的庫房裡,由兵丁日夜看守,想拿到副本,比登天還難。
“我有辦法。” 角落裡突然傳來個沙啞的聲音。眾人轉頭看去,是個瘸的老秀才,手裡拄著磨得發亮的木杖。“我兒子在縣衙當書吏,負責謄抄田冊,他…… 他抄了份副本,藏在家裡。”
老秀才的聲音發,柺杖在泥地裡出一個個小坑:“他說這是傷天害理的事,夜裡總做噩夢。爺要是信得過我,我這就回去取。”
趙煥看著他渾濁卻堅定的眼睛,重重點頭:“我信你。”
當天夜裡,老秀才揣著個油布包,跌跌撞撞地闖進趙煥落腳的破廟。油布解開時,出幾本泛黃的賬冊,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,卻一筆一劃地記錄著應天各府的田畝變更 —— 蘇州府三千畝田改荒田,松江府兩千畝水稻田改旱地,常州府…… 每一筆都標註著更改的日期和經手的吏姓名,最後一頁赫然蓋著應天巡衙門的朱印。
“這是……” 趙煥的指尖過那方朱印,冰涼的銅質裡,彷彿能聞到墨下掩蓋的腥味。
“我兒子說,這是按巡大人的意思改的。” 老秀才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他說每次改完,巡大人都會賞些銀子,可他寧願不要那些銀子,也不想再做這虧心事。”
趙煥把賬冊小心翼翼地包好,塞進懷裡。他看著破廟外沉沉的夜,雨還在下,卻彷彿有了穿黑暗的力量。這些賬冊,這些證詞,就是最鋒利的刀,能劈開考法那層虛偽的外。
離開應天的那天,天終於放晴了。趙煥僱了輛不起眼的馬車,把收集到的證據藏在裝貨的麻袋裡。車過蘇州府時,他掀開窗簾,看見張佳胤正帶著屬在 “新墾荒田” 裡視察,紅頂子在下閃著刺眼的,與田埂上佃農們愁苦的臉形鮮明的對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