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駕！” 趙煥對著車伕低喝一聲，馬車加快速度，把那片虛假的 “收” 景象遠遠拋在後。他知道，自己肩上的擔子比麻袋裡的貨重百倍 —— 那裡面裝的不僅是證據，更是數萬佃農的希。
回到北京時，趙煥瘦了整整一圈。原本合的袍空地掛在上，眼窩深陷，下上冒出了濃的胡茬，乍一看像個逃難的災民。他沒回家，直接趕往東宮，懷裡的油紙包被溫焐得溫熱。
朱翊鈞正在看駱思恭送來的報，上面說張佳胤最近頻繁與張居正的門生通訊，信裡多是 “墾荒功，老師提攜” 之類的話。見趙煥進來，他放下報，看著對方風塵僕僕的樣子，心裡已經有了答案。
“查得怎麼樣？” 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嚴。
趙煥解開油紙包，把幾十份證詞和幾本賬冊擺在案上。麻紙的糙，賬冊的泛黃，還有那些帶著淚痕的指印，在明黃的桌布上顯得格外沉重。“陛下，這是應天佃農的證詞，還有被篡改的田冊副本。”
朱翊鈞拿起一份證詞，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，卻字字泣 ——“小的王三，蘇州府佃戶，今年五月，里正李老四帶差役俺改田為荒地，俺不從，被打了三十大板，至今還躺床上……”
他又翻開田冊，看著那些被塗改的數字，指尖在 “三千畝” 上重重一按。指甲掐進紙頁，留下半彎淺淺的印子。“畝產高的田登記為荒地，等‘墾荒’後再改回來，憑空多報萬畝功績…… 張佳胤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”
趙煥跪在地上，聲音裡帶著疲憊的沙啞：“佃農們說，巡大人放話說，誰敢捅出去，就把誰的田收了，還要發配遼東。他們都是敢怒不敢言啊！”
朱翊鈞的目掃過那些證詞，看著上面一個個鮮紅的指印 —— 那是佃農們按的手印，代表著他們的決心，也代表著他們的恐懼。他想起張居正每次提到考法時的得意，想起那些 “以實績論優劣” 的訓誡，突然覺得一陣反胃。
“張先生總說‘以實績論優劣’。”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，眼神落在那方應天巡衙門的朱印上，“這就是他門生的‘實績’？靠篡改田冊、欺百姓換來的實績？”
案上的燭火 “噼啪” 響，火星濺落在賬冊上，燒出個小小的黑。趙煥看著陛下眼底翻湧的怒火，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—— 這怒火裡，不僅有對張佳胤的憤怒，更有對那套被扭曲的考法，對那個舉薦者的失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 趙煥低聲勸道，“應天只是個例，大部分員還是清廉的。”
“個例？” 朱翊鈞冷笑一聲，把賬冊狠狠摔在地上。紙頁散開時，出裡面夾著的一張字條，上面是張佳胤寫給張居正的門生、湖廣巡的信，說 “此法甚妙，既不違考，又能得嘉獎，兄可效仿之”。
“連效仿的法子都想好了，還個例？” 朱翊鈞的聲音震得窗欞發，“他們把考法當了升的梯子，把百姓的汗當了墊腳石！這樣的新政，要來何用？”
趙煥沉默了。他知道陛下說得對。考法原本是為了整飭吏治，讓員們辦實事，可如今卻了形式主義的工，著員們弄虛作假。那些冰冷的數字背後，是多百姓的淚？
朱翊鈞走到金匱前，開啟銅鎖，把這些證據小心翼翼地放進去。它們被放在張佳胤的履歷和張居正的舉薦信旁邊，形了刺眼的對比。“趙卿，你辛苦了。” 他的聲音緩和了些，卻依舊帶著化不開的寒意，“這些證據，你先收好，不要聲張。”
趙煥躬領旨，看著陛下疲憊的側臉，突然覺得眼前的年天子彷彿一夜之間又了許多。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首輔指點的孩子，而是個能看清真相、敢於憤怒的君主。
“陛下打算如何置？” 趙煥忍不住問道。
朱翊鈞沒有回答，只是著窗外沉沉的夜。宮牆的廓在月下像頭沉默的巨，而那些藏在考法影裡的骯髒易，就像附在巨上的毒瘤，必須一點點剜掉。
“時候未到。” 他輕聲說，指尖在金匱的銅鎖上輕輕敲擊著，“但快了。”
趙煥告退時，看見陛下正對著那些證據出神。燭火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，眼神里有憤怒，有失，更有不容錯辨的決心。他知道，一場風暴正在醞釀，而這場風暴的中心，將是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考法，和它背後的那棵大樹。
回到戶部的值房，趙煥把自己關在裡面，對著那些證據看了一夜。天快亮時，他拿起筆，在賬冊的空白寫下 “民為邦本，本固邦寧” 八個字。墨跡過紙背，像滴落在雪地裡的，醒目而沉重。
他不知道陛下會何時手，也不知道這場風暴會波及多人，但他知道，自己做得對。作為戶部尚書，他不僅要管好賬本上的數字，更要對得起那些數字背後的百姓。
東宮的燭火燃到天明。朱翊鈞看著金匱裡越來越厚的證據，心裡清楚，自己與張居正之間的那道裂痕，又深了一分。他曾經敬佩首輔推行新政的魄力，可如今卻發現，這新政在執行中已經變了味。
“張先生，” 他對著空的殿輕聲說，“你教朕要以實績論優劣，可你看看，這就是你門生的實績。”
窗外的鴿子開始咕咕了，帶著清晨的溼氣掠過宮牆。朱翊鈞知道，自己不能再等了。他要藉著這些鐵證，撕開考法的遮布，讓所有人都看看，在 “新政” 的環下，還藏著多見不得人的勾當。
至於那些躲在影裡的人，無論是誰的門生，他都不會手。因為他是大明的皇帝，他要的不是虛假的政績，而是實實在在的國泰民安。
這一天，終究還是要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