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自然不敢明著抗旨。” 朱翊鈞轉過,目銳利如刀,“但他能讓礦場‘塌方’,讓礦工‘罷工’,讓佛郎機商人‘斷貨’,最後把賬都算在你我頭上,說我們‘不懂礦冶,改規矩’。到時候,張先生會幫誰?”
趙煥沉默了。他想起張居正上次理江南鹽稅時的態度,寧可撤換三個知府,也不願得罪馮保,只因為 “宮安穩,方能專心外朝”。礦稅比起鹽稅,分量差了不止一點,首輔大人怕是更不會為了這事,跟馮保撕破臉。
“張先生視新政如命,” 朱翊鈞的聲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,“他現在最忌諱的,就是朕手事務,說‘陛下當垂拱而治,不必親理庶務’。我們在礦稅上作太大,他會覺得朕在奪權,在挑戰他的規矩。”
他指著賬冊上的數字:“現在,會打草驚蛇,讓那些太監把私吞的銀子藏得更深,還會讓張先生起疑心。得不償失。”
趙煥看著那麻麻的數字,突然覺得嚨發。他一直以為陛下只是想整頓礦稅,卻沒想到這背後牽扯著這麼多彎彎繞繞。這年天子的心思,比他這個在場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臣還要深沉。
“那…… 那怎麼辦?” 趙煥的聲音有些發,“就眼睜睜看著那些銀子流進太監的腰包?看著礦工們……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 朱翊鈞拿起硃筆,在《礦冶改良策》的末尾添了幾行字:“時機未到,待親政後再議。宋應星之才,可暫委以工部員外郎,專司礦脈勘察,勿使其閒置。”
趙煥看著那幾行字,心裡突然亮堂起來。陛下這是在佈局,先用勘察礦脈的名義把宋應星扶起來,讓他悉所有礦場的底細,等親政之後,手裡有了實權,再一舉收回礦稅權。這步棋,走得又穩又狠。
“陛下聖明!” 趙煥躬行禮,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敬佩。他以前總覺得陛下年紀小,事事都要仰仗張居正和李太后,現在才明白,這東宮的暖閣裡,藏著比考法更的算計。
朱翊鈞擺擺手:“去吧,照朕的意思擬旨。記住,對宋應星只說是‘正常升遷’,別讓他覺得自己被冷落了。”
趙煥領命而去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暖閣裡只剩下朱翊鈞和小李子,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聒噪起來,一聲聲像在催促著什麼。
“萬歲爺,您真打算等親政?” 小李子忍不住問。還有三年,陛下才滿十九歲,才能親政,這三年裡,還不知道要被太監們吞掉多銀子。
朱翊鈞拿起那本《礦冶改良策》,輕輕挲著宋應星的印章。“三年很快。” 他的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這三年裡,我們要做的,是把賬算得更清楚,把人安排得更妥當,把那些蛀蟲的罪證,一條一條記下來。”
他走到暗格前,看著那紫檀木盒,突然想起李贄在《藏書》裡寫的:“速則不達,見小利則大事不。” 現在的他,就像個握著刀的獵人,必須耐心等待,等到獵最鬆懈的時候,才能一箭致命。
“你看這蟬。” 朱翊鈞指著窗外的老槐樹,一隻蟬正趴在枝頭鳴,翅膀在下明得發亮,“它在土裡要待好幾年,才能爬出來,唱一個夏天。我們這點耐心,總該比蟬強吧?”
小李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看著陛下將策論放進屜,鎖好。他突然覺得,這暖閣裡的每一件東西,都藏著秘 —— 賬冊裡的數字,書稿裡的批註,甚至這冰鎮的酸梅湯,都像是陛下佈下的棋子。
朱翊鈞走到案前,鋪開一張新的宣紙,寫下 “礦場人事錄” 五個字。他要讓宋應星藉著勘察的名義,把每個礦場的監工、管事、甚至是馮保安的眼線,都一一記下來,就像當年張居正編考法的功過簿一樣,清清楚楚,一目瞭然。
蟬鳴依舊聒噪,過窗欞,在宣紙上投下晃的斑。朱翊鈞的筆尖在紙上沙沙遊走,寫下一個又一個名字,那些曾經只敢在報裡出現的名字,現在終於被他堂堂正正地列了出來。
他知道,有些權力,就像的果子,必須等它自己掉下來,或者等自己有足夠的力氣摘下來,才能吃得安穩。現在的他,還需要忍,需要積蓄力量,需要等待那個最合適的時機。
而這個時機,就是親政。
當他能真正握住玉璽,能真正決定朝堂的走向,能真正讓那些奏摺上的 “留中” 變 “准奏” 時,就是這些蛀蟲付出代價的時候。
朱翊鈞放下筆,看著紙上麻麻的名字,突然笑了。窗外的蟬鳴似乎不再那麼刺耳,反而像在為他加油鼓勁。他端起小李子重新沏好的茶,茶香嫋嫋中,他彷彿看到了三年後的景象 —— 宋應星站在朝堂上,奏報礦稅翻倍的喜訊,馮保和那些太監低著頭,再也不敢放肆,而他自己,終於可以對天下人說:“朕,守住了大明的銀子,也守住了百姓的生計。”
現在,時機未到。
但他有耐心等。
因為他是大明的皇帝,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,而不是眼前的一畝三分地。那些暫時讓出去的權力,那些暫時吞下的委屈,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,變最鋒利的劍,助他劈開所有的阻礙,開創一個真正屬於萬曆的時代。
暖閣裡的茶香和墨香織在一起,像一首無聲的歌謠,唱著一個年輕帝王的忍與野心。而那本被 “留中” 的《礦冶改良策》,就像顆埋在土裡的種子,等待著三年後的那場春雨,破土而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