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好,”龐洪揮手示意,“你速去速回,老夫這就擬稿。”
沈史拱手離去。龐洪則樂不可支地踱進書房,關上門窗,自言自語:“我就怕的是包拯在朝,如今他正奉旨賑災,遠在陳州,京中無能之輩皆我掌中玩。楊宗保、狄青?不過是強弩之末。只消一紙狀詞,前參奏,便你們人頭落地,名節盡毀。”
他旋即磨墨提筆,文鋒如刀,狀詞躍然紙上。寫罷細細審讀,眉頭舒展,自覺極妙:“只數百字,換得四萬金,又除去兩名心腹大患,豈不快哉!”
不多時,沈史返回,果然帶來四萬兩雪亮白銀。龐洪親自點驗無誤,心中愈加得意,便正道:
“賢契,你也算是明白人,老夫便將後事一併代清楚,回去務必轉達你妹,切不可出半分差池。”
沈國清拱手聽命。
龐洪細言道:“這份狀詞,只是底稿,必須令妹親筆謄寫,字型工整,真切。”
沈史點頭道:“正好,小妹素擅書法,筆力遒勁。”
“好。”龐洪點點頭,“還須咬破指尖,滴於狀末,以表哀真實。著須穿素服,不可珠寶氣,要顯得哀傷悔恨,才顯其冤。”
“這些自然安排得妥。”
“上殿之時,乘坐小轎,伺機候於午朝門外。黃門如無召喚,你便假託花綁銜刀求見。只要演得像,就可功。不需真綁刀、真號哭,重點是神、儀態、聲淚俱下。”
沈史頻頻點頭,龐洪又道:
“若是主上提問,令妹務必冷靜從容,不可慌張,更不可急於訴說與你的關係。倘若皇上不問,切莫多言。狀詞要滾瓜爛,以防聖上質問時臨陣出錯。若一字含糊,那便前功盡棄。”
沈國清接過狀詞,只覺紙張微涼,字跡卻如刀劍鏗然。他略掃幾行,便忍不住連聲稱道:“妙不可言!老太師筆力如鐵,古今貫通,委曲辭盡在其中。若有此狀在朝堂呈上,事勢必能翻轉數分。”
他說罷,將狀詞穩穩收進袍袖,彷彿藏著一柄能左右命運的利刃。
酒宴不過象徵地擺了一桌,燈搖曳中眾人推杯換盞,心裡卻各懷鬼胎。沈國清只吃了幾筷,便以公務為辭起。冬夜的風自府門掠過,吹得飛簷下的銅鈴微作低,他一路思索國丈之言,心緒複雜難平。
回衙後,他將狀稿與國丈所囑,一字不地給沈氏。
沈氏聽罷,只覺口像被猛擊,一時間淚如斷線,滴落在狀紙邊緣。抬袖匆匆拭去,對兄長拜謝之後,獨自回到寓所室。
那一夜燈火孤黃。紙窗外風聲細碎,似遠似近。
沈氏伏案再讀狀詞,時而咬牙,時而落淚。本狠厲,可在丈夫與兒子骨未寒時,心中只剩一個念頭——哪怕拼上命,也要討回這樁仇。夜更深,反覆臨帖,謄寫狀詞,把每一字都得如釘子般深。心中反覆默唸:“明日五鼓,便是我沈氏命中一賭。”
沈國清回衙時,夜更濃了。甫室,只見燈影靜靜垂落,尹氏端坐榻前,眉間愁意鎖。
“相公請坐。”聲道。
沈史解下外袍,坐於燈下。見妻子神不寧,便問:“夫人還不曾安睡,可有什麼不稱心之?”
尹氏抬眼,一聲嘆息:“妾之憂,誰能曉得?”
沈國清略一沉,便道:“必是因我妹子今日到此,你心中不安。孤苦難中,夫亡子殞,你為嫂嫂,理當勸幾句。今日待冷淡了,卻教人心寒。”
尹氏聲音驟冷:“相公說得輕巧。妾不說,只是不願與你爭執。如今反倒來怪我?”
沈國清皺眉:“姑娘今日並非尋常探訪,而是滿心悲痛而來。夫死子亡,是一生至苦。你為嫂嫂,應念些親。”
尹氏聞言,眉心深鎖,冷聲道:“相公,妾並非無。只是……令妹此人行事蠻橫,不分曲直。夫兒父子冒功傷人,自取其禍,死有餘辜。卻不怨自己家中冒失,反怨楊元帥——這豈是明理婦人所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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