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時仁宗趙禎,政務日疏,心力不濟,漠於朝章,久居西。西宮之中,龐洪之龐賽花承恩正盛,日夜承歡左右,進退無不由之。自此君心偏倚,朝綱漸廢,奏章堆積而不批,諫言進不得前。龐氏父倚寵弄權,參干政務,蔽賢嫉忠,排抑正人,朝野震驚。正士憤而不言,忠良斂跡自保,廟堂之氣日益頹敗。
平西王狄青,一代勳臣,忠勇冠世,戰功彪炳,威震中外。然因戰功赫赫,招龐黨妒忌。龐洪挾寵之勢,孫秀憑外戚之資,沆瀣一氣,數度暗下毒手,致狄青於死。狄青雖深得天恩,仍難避小人構陷,幾番墮危境,忠骨幾斷,眾皆扼腕。
後龐洪通番之事敗,疏為人所得,史連章上奏,條分縷析,事事鑿鑿。章中列龐氏父與孫秀之罪,通敵納賄,構陷忠良,罪證如山,蓋不可諱。舉朝震,百群請正法。太后震怒,責仁宗之。仁宗不得已,命三人下獄,法司審問。
刑部覆審,證據確鑿,擬三人並斬,以雪冤氣,以肅綱紀。龐洪老謀深沉,於獄中遣心腹,四方求援,設計進言於仁宗,詐稱孫秀一人主謀,龐氏父皆為所誤,願以孫秀伏罪,庇龐門無恙。仁宗素優,不忍一網打盡,又牽念宮中恩,竟暗許其謀。
孫秀臨刑之日,於獄中大哭,語多哀切:“我雖邪,然今日一死,實為岳丈龐洪代命。罪不獨我,天知地知!”言罷泣伏誅。龐洪父則以“永仕籍,不許復職”為斷,發還舊宅。
然此懲不過形,掩人耳目而已。數月之後,朝局稍穩,仁宗遣使,詔召龐洪覆歸樞機,假以他銜,仍掌大政;龐賽花亦重返西宮,寵冠後苑。訊息傳出,百低首,忠臣絕,朝中風氣自此一變。
兩年之間,龐府重修,規制逾制。朱門高牆,金甍玉宇,雕樑畫棟,飛閣連廊,氣勢恢宏。其堂上懸一匾,書八字曰:“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”,賓客環拜,聲勢煊赫,幾與天家比肩矣。
但龐洪之貪念,豈止於此?他心中已然生妄念,常於夜深獨坐時,案而思:“我今已權傾朝野,文臣百盡在掌下,武將三軍亦歸吾婿,我又有宮中龐妃倚靠,呼風喚雨,令行止,皇帝之位,又有何難?”
正值中秋之夜,月明如鏡。龐府後園拜月亭,龐洪攜龐龍、龐虎,黃文炳、王蛟虎諸婿,闔家賞月飲宴,燈火輝煌,歌舞盈庭。三巡酒後,龐洪月長嘆。
黃文炳覺異,忙問:“岳父大人,為何嘆?”
龐洪一拍案几,道:“今日月華清輝普照,眾星拱照其下,正如我龐家在朝,雖百林立,終歸眾星捧月之勢。”
龐龍拍掌附和:“爹說得是。如今滿朝文武,皆仰龐門鼻息。您是太師兼國丈,我二姐為西宮之主,我等皆掌兵權,百誰敢與我等爭鋒?咱龐家正如天上明月,耀四方。”
龐洪聞言,冷冷哼了一聲:“蠢材!汝等只知眼前之歡,不知仰人鼻息之辱!縱有今日之勢,終非真正至尊。吾今願立萬世之基,不作他人羽翼,惟願蒼天有眼,使吾龐門千秋不落……”
夜深濃,月影如水,照得太師府後園白石生寒。拜月亭中酒宴方散,燈火尚未熄滅,幾紅燭,焰搖曳。龐洪方才那聲長嘆,像是一陣風,吹皺了平靜的水面,也吹皺了滿堂人的心。
黃文炳聽得“仰人鼻息”四字,心下暗驚,目閃,已然明白了老岳父話中深意:他老子不是嫌小,而是嫌不夠大——他心裡裝的不是金鑾殿的柱子,而是金鑾殿的龍椅。
便順著勢頭,低聲音道:“老人家要奪明月之,須得天犬食月,方能顯出真龍之勢。”
這話一齣口,如在靜夜點燈。龐洪雙眉一挑,眼中芒如刀,捋須點頭:“賢婿果然是奇才。”
黃文炳微微欠:“岳父,此非議事之所,若要細說,還須移步書房。”
“好。”龐洪一揮袖,喝退左右侍從,帶著黃文炳與龐龍快步往書房而去。夜風掠過廊下,燈籠輕搖,三人腳步急促,皆帶幾分鷙。
書房門扉掩上,龐洪甫一落座,便急問:“賢婿,有何妙策,但說無妨。”
黃文炳湊前一步,低聲音:“岳父,昨夜小婿有一夢,夢見您老人家披黃袍,腳踏九龍,群鳥朝拜,萬匍匐……此夢昭示天命所歸。”
龐洪雙眼驟亮,心口如被燒灼一般,沉道:“此夢……倒也不差……”
黃文炳趁勢又進:“宋主昏聵,聽信讒佞,連老岳父這樣的人才都要仰人鼻息。如此聖座,不配承天命!若岳父有意,小婿可調十萬護京兵,一舉闖皇城,那庸主退位。咱們另立國號,保岳父登基!”
龐龍在旁一聽,頓時熱上湧,掌狂喜:“爹!我姐夫說得妙!咱爺們兒只要一聲令下,我就是東宮太子了!姐夫是兵馬大元帥,我兄弟可封王!這才是龐家的天下啊!”
龐洪聽得心神澎湃,眼底芒如火,卻仍著氣,不敢盡放:“老夫豈無此念?只是朝中寇準、包拯皆為國棟樑,武將裡又有呼、楊、高、鄭數家。貿然起事,恐一即發。尤其那楊宗保,鎮守三關,兵強將勇。京城若有風聲,他飛騎趕來,與京中武裡應外合,咱們只怕落得碎骨,畫虎不反類犬。”
黃文炳道:“岳父所慮甚是。但……婿已有萬全之策。”
龐洪連忙問:“計將安出?”
黃文炳道:“當今守邊最強者,乃西涼國。小婿有一堂弟名黃文雕,因刀傷十命,被寇準按律論死。他逃西涼,如今了參軍。若我們暗中寫信予他,他勸西涼王興兵南下,楊家父子必然領兵抵邊患。此時京中空虛,我們起事,誰能阻擋?事之後,還可與西涼王分土而治,讓天下盡岳父掌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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