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大眉頭一蹙,語氣帶著幾分審視:“哦?韋卿後半段話,究竟是何用意?”
他話音剛落,卻又忽然抬手止住了韋鼎的話頭,沉聲道:“且慢!你若還是要勸朕休養生息、靜待天時,那便不必再說了。”
韋鼎聞言,非但沒有毫不虞,反而微微拱手,語氣篤定:“啟稟陛下,臣後半段所言,句句皆為大梁社稷考量,絕對於我大梁有益無害。”
蕭大眸微,終是抬手一擺,沉聲道:“說吧!”
韋鼎斂了斂神,拱手朗聲道:“啟稟陛下,當今天下,我大梁與偽魏、偽齊三足鼎立,三分天下。
我朝坐擁江南膏之地,兼據蜀天險,版圖廣袤遠勝偽魏、偽齊二國。”
“然論及兵鋒之銳、士族驍勇,卻終究稍遜北方二國一籌。所幸先崇文皇帝與陛下兩代君王勵圖治,整軍經武,這些年來,我大梁軍力已然蒸蒸日上,較之往昔,已是天壤之別。”
“可即便如此,北國鐵騎乃朔方勁旅,悍勇彪銳,久經沙場,我朝于軍事之上,仍是稍遜一籌,此乃其一。”
“其二,我大梁經數載休養生息,雖已漸中興之象,四海之稍得安定,然朝堂外、州郡之間,仍藏諸多憂,並非是萬全之局啊。”
蕭大聞言,沉聲道:“大梁部確有積弊,朕豈會不知?可朕既承文皇帝志,便要廓清寰宇,革故鼎新,讓我大梁江山煥然一新!”
隨即蕭大話鋒一轉:“不過天下之大,疆域萬里,哪朝哪代沒有百弊叢生?
這般偌大的家國,些許沉痾宿疾本就難免!我不信難道那偽齊、偽魏,便是上天垂青的盛世樂土,真能做到毫無紕、盡全盡嗎?”
韋鼎聞言繼續說道:“陛下明鑑,偽魏與偽齊,看似兵強馬壯,實則皆是外強中乾,各有沉痾痼疾,且皆是禍起蕭牆、在骨的不治之症。
“先說偽魏,宇文泰挾天子以令諸侯,建關隴勳貴,倡胡漢一家,看似整合了關中鮮卑鐵騎與漢人士族豪強,實則不過是權宜之計。
其本矛盾,在於胡漢融合之表,利益割裂之裡。宇文泰以鮮卑舊制籠絡六鎮餘部,讓鮮卑貴族把持軍權核心,府兵制的八柱國、十二大將軍,看似有漢人族躋其中,可真正掌兵的,仍是宇文氏、獨孤氏這些鮮卑勳貴。
漢人豪強雖得土地財帛,卻始終不到兵權中樞。再者,偽魏賴以立足的府兵制,全靠均田制支撐,可關中歷經數十年戰,良田荒蕪,丁口流失,均田制下已有禍端將出。
如今宇文泰強行推行政令,不過是竭澤而漁,一旦兵源、賦稅難以為繼,府兵便會潰散之師。
更不必說,偽魏境羌、氐、匈奴諸部雜居,宇文泰連年徵調部族青壯充軍,早已激起民怨,部族叛此起彼伏,這便是西魏腹心之患,外有兵戈之累,有部族之叛,胡漢之隙難填,府兵之基將傾。”
“再論偽齊。高洋篡東魏自立,雖坐擁冀、青、兗諸州膏之地,兵鋒之銳一時無兩。
可其本之禍,比偽魏更甚,乃是鮮卑勳貴與漢人士族的不共戴天,皇族嗜殺的刻骨髓。
高氏起於六鎮鮮卑,麾下勳貴皆是當年戍邊的鮮卑悍卒,這群人恃功驕縱,向來鄙夷漢人,視漢人士族為奴才。
高洋初登帝位時,為籠絡民心,尚能重用楊愔等漢臣整頓吏治。
可如今他帝位漸穩,朝中鮮卑勳貴越發任意妄為,無視朝廷法度。
陛下試想,一個朝堂之上,鮮卑勳貴仗著軍功橫行無忌,漢人士族輒得咎,賢能者不得用,佞者步步高昇,這樣的國家,豈能長久?
如今高洋在位,尚能以鐵手段制宗親,可一旦他龍馭上賓,諸王爭位,北齊必會陷萬劫不復的。屆時,便是天怒人怨,國無寧日。”
“此二國之弊,皆非一日之寒,乃是制度之病、人心之禍。偽魏強在宇文泰一人之智,宇文泰若亡,關隴權貴部定然不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