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洋仍如往日那般，渾渾噩噩地枯坐房中，神頹唐，不見半分帝王氣象，殿門輕響，高演緩步而。
高洋抬眼目渙散地落在他上啞聲問道：“怎麼樣，議和之事，辦妥了？”
高演著眼前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兄長，聲音平靜，卻帶著幾分沉：“幸不負使命。臣，總算為我大齊，強行續了一口氣。”
高洋低低笑了一聲，笑意裡盡是蒼涼：“那不是好……你做得那不是好……你做得，比朕好得多啦！”
高演沉默片刻，緩緩開口：“只是有一事，臣心中猶疑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這些日子被幽在金台，高洋看似沉淪，神志卻一日比一日清明。他早知高演與宇文泰議和，割地、賠款，皆是難免之局，而其中一條，他心中早有預料。
他輕輕嗤笑一聲，看向高演，語氣淡得像一潭死水：“宇文泰……可是對朕，另有安置？”
高演目平靜，一字一頓，清晰耳：“大魏太師，要求陛下退位。”
聽到高演這句話，高洋緩緩從床榻上撐起，他一步一頓，慢慢近高演，衫凌，眼神卻驟然銳利起來。
“怎麼？朕如今己是拔了牙的虎，這宮闈外，全是你的人！他宇文泰，還怕朕不？”
高演垂眸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陛下終究是我大齊開國之君！宇文泰縱是強橫，也不得不忌憚一二。”
高洋陡然冷笑，笑聲在空寂的殿迴盪：“他是怕朕有朝一日，捲土重來，再與他爭這天下吧。”
高演沉默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“這一點，臣弟不敢苟同。”
高洋目一凝，帶著幾分驚疑看向他：“怎麼？難道你不想朕退位？”
高演抬眼，語氣沉如寒鐵：“陛下貴為九五，滿朝文武、天下蒼生，皆曾蒙聖恩。
可如今大齊山河殘破，風雨飄搖，陛下僅僅退位，於這危局並無多益。”
他頓了頓，字字清晰：“臣弟斗膽，請陛下，再為大齊盡最後一份力。”
高洋先是一怔，隨即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麼，臉一點點冷下去，死死盯著高演，聲音發啞：“你……是想要朕的命？”
高演沒有再辯解，也沒有再回避，他緩緩抬手，取出早己備好的一壺酒，遞到高洋麵前：
“陛下，這天下早己不是當年的天下，大齊因陛下而興，亦因陛下而衰。臣弟今日所行，只為保住大齊一基。”
他抬眼，目與高洋相撞，平靜得近乎殘忍：“陛下如今能做的，只有一條，以自命，為我大齊，再多換一線生機。”
高洋聽聞此言，非但沒有掙扎，沒有咆哮，反倒愈發平靜。那雙曾混沌暴戾、佈滿的眼，此刻竟徹底褪去了狂，重歸清明亮，像沉夜過後，第一次出真容的寒星。
他一步步走到高演面前，高演己默然為他斟滿了那杯酒，酒在杯中靜如死水。
高洋垂眸看著酒杯，再抬眼向高演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，卻字字刺骨：“此事……恐怕……也不全是宇文泰的意思吧？你！也早就這麼想了，對不對？”
高演沒有否認，他所為，確有替北齊強行續命的苦心，可心底深，那一點無人敢的私慾，也在這一刻無所遁形。
他要那至高無上的位置，高洋一日不死，他便一日沒有名正言順的機會。如今北齊傾頹在即。
他憑一己之力勉強撐住江山，高洋再活著，對他而言，便只是一顆隨時會引的患。
面對高演沉默卻不躲閃的目，高洋己然看清了所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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