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沅低頭，看著自己手裡的繡繃。上面是一幅未完的“喜鵲登梅”，母親說，兒家繡工要好，將來婆家才看得上。
針尖刺破指尖，沁出一顆珠，染紅了喜鵲的翅膀。
忽然站起，將繡繃扔開。
侍春棠嚇了一跳：“小姐？”
“我去找父親。”崔沅說。
在書房外等了半個時辰，才被允進去。父親崔琰正在寫字，見進來，並未抬頭：“何事？”
崔沅跪下行禮：“兒想讀書。”
崔琰筆鋒未停：“《誡》讀完了？”
“讀完了。”
“《列傳》呢？”
“也讀完了。”
“那便讀讀《訓》《論語》。”崔琰蘸了蘸墨，“兒家，這些夠了。”
“不夠。”崔沅抬起頭，眼睛亮得灼人，“兒想讀《史記》《漢書》，想讀《鹽鐵論》《平準書》。兒想知古今興替，想明治國得失。”
崔琰終於放下了筆。他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兒，十二歲的，量未足，脊背卻得筆直，眼中是不加掩飾的。
那眼神，讓他想起五年前洗墨軒裡，口而出“魚鱗細蹙”的模樣。
“為何想讀那些？”他問，聲音聽不出緒。
“因為……兒想知道，這世道為何如此。”崔沅的聲音有些發，卻清晰，“想知道田賦為何年年加重，想知道邊關為何屢屢失利，想知道百姓為何流離失所——書裡，或許有答案。”
崔琰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崔沅以為他會答應，或是至，會給一個理由。
但他只是說：“回去罷。這些不是兒家該想的。”
“那該誰想？”崔沅追問，“弟弟麼？他才開蒙，字還認不全。”
“他是男兒。”崔琰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男兒終將頂立門戶，參悟這些，是他的本分。你的本分，是學好紅中饋，將來相夫教子，維持宅安寧。”
“若兒不願只守宅呢？”
“那就學會願。”崔琰起，走到面前，影籠罩下來，“崔沅，為父今日與你明說：崔氏百年清譽，不容有失。子才名過盛，非家族之福。前朝謝道韞，才高八斗，終落得家破人亡、孤老山林。這樣的名聲，崔家要不起，你也要不起。”
他俯，盯著的眼睛：“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。否則，家廟裡，永遠有你一盞青燈。”
崔沅渾冰涼。
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書房的。春棠等在廊下，見臉慘白，忙扶住：“小姐……”
崔沅搖搖頭，甩開的手，一個人走回閨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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