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武十三年的秋，來得又急又深。
不過白前後，翔京的梧桐便開始大把大把地掉葉子。
崔沅宅邸的書房裡，窗未關嚴，幾片枯黃的梧桐葉乘著夜風溜進來，悄無聲息地落在攤開的手稿上。
擱下筆，將葉子輕輕拂去。指尖到紙面，冰涼。
案頭那盞八角宮燈已續了三次油，燈罩上繪的墨竹在躍的暈裡彷彿活了過來，竹影在四壁書架上搖曳。而燈下堆積的，是耗時五年、七易其稿的《治國疏要》。
今夜正在寫最後一卷，第三章：《稅賦五法》。
筆尖懸在“均輸平準法”幾個字上方，卻久久未落。不是詞窮，是口那陣悉的悶痛又襲上來——像有隻無形的手攥住心肺，越收越。閉上眼，等這陣絞痛過去，額上已滲出細的冷汗。
“老師。”
蘇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很輕，帶著刻意低的擔憂。
崔沅睜開眼，迅速將染了咳的帕子塞進袖中，才道：“進。”
門被推開，蘇琬端著藥碗進來。三十出頭的年紀，已接任鸞臺侍郎兩年，眉眼間那份年輕時的銳氣沉澱為沉靜的威儀，唯有在崔沅面前，仍會流出屬於弟子的關切。
“亥時了。”蘇琬將藥碗放在案角，目掃過堆積如山的稿紙，“您該歇了。”
“還剩最後幾條。”崔沅端起藥碗，藥烏黑，映著燈影，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。一飲而盡，苦味從舌漫到咽，下了間的腥甜。
蘇琬沒有勸，只默默走到後，為披上絨毯，又撥亮燈芯。
知道勸不——這三年來，老師的每況愈下，太醫署的方子換了一副又一副，玄真道長親自施針調養，也只能勉強延緩。
但老師執意要在“還能握筆”的時候，把這部《治國疏要》寫完。
“今日朝會上，江南道又呈了加徵漕運損耗的條陳。”
蘇琬在對面坐下，取出幾份文書，“學生按您前日教的‘稅賦五法’第一條‘明定稅目’駁回了。但戶部李侍郎堅持，說河道年久失修，損耗實有……”
崔沅接過文書，快速瀏覽。
燈下，的側臉瘦削得幾乎明，顴骨凸出，眼窩深陷，唯有一雙眼睛依然清亮如寒潭。片刻，提筆在文書空白批註：
“漕運損耗，可另設‘河道維護捐’，專款專用，年終結餘公示。但須與正稅分離，不得混徵。另：令工部與漕運司聯署呈報修河預算，凡虛報者，以貪墨論。”
字跡雖不如從前勁健，依然條理分明。
蘇琬細細看了，點頭：“學生明白了。剝離名目，專款專用，再以預算制約束——這便是‘稅賦五法’的第二條‘收支明’與第三條‘預算約束’並用。”
“舉一反三，很好。”崔沅眼中出些許欣，“但還了一點。”
“請老師指教。”
“你駁了加徵，可曾想過修河的錢從何來？”
崔沅放下筆，靠回椅背，氣息有些急促，“江南漕運，歲輸糧米四百萬石，乃京師命脈。河道不能不修，但加稅又傷民——這時，便該用第四條了。”
蘇琬恍然：“‘多元籌資’！除正稅外，可發行‘運河債’，許商民認購，年息五釐，以未來漕運關稅償還。或設‘漕運保險’，商船繳保費，遇險則賠，盈餘充作修河款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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