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認手藝，不認男。
那年春旱，田裡等著下犁。族裡接了三百張犁頭的急單，祖祠工坊十二個男匠日夜趕工，第七天，廢了四——火候急了，鐵脆，一掰就斷。
歐冶明十歲。在後院自己砌的小爐邊，看母親熬梨湯。爐火封著，只留一眼紅。
“娘。”盯著那點紅，“犁頭不難。難在‘不急’。”
母親沒回頭，勺子在鍋裡慢慢攪：“怎麼不急法？”
“鐵要燒。不是外面紅，是心裡紅。錘要勻，不是重，是餵飽。每錘下去，得讓鐵的‘筋’順著勁長，不能擰著。”
蹲下，撿了樹枝，在泥地上畫，“犁頭土，吃的是斜勁。這裡，”
樹枝點在一，“最吃重，要多疊兩層鋼。這裡，”
移到另一，“只刮土皮，可以薄，省鐵，也輕。”
母親停下手。
梨湯的甜味混著炭火氣，在院裡浮著。
“去。”母親說，“把你看懂的，做出來。”
去了。不是祖祠工坊——子不得。在後院，用母親當年用的舊爐，燒自己撿的碎炭。鐵料是工坊扔出來的廢坯，彎的，裂的，不形的。
生火。送風。等。
等到鐵塊從黑變暗紅，從暗紅變櫻桃紅，再到一種均勻通的亮紅——像的李子，能看到芯子裡流的。
夾出。上砧。
第一錘，輕。不是敲，是“”。讓鐵適應錘子的溫度、節奏。第二錘，重三分。第三錘，再重兩分。像上臺階，一階一階，讓鐵的筋骨活絡開。
然後才是真正的鍛打。
不是砸。每一錘都有去：這裡要厚，那裡要薄，刃口要一線平，背脊要微弧。
個子小，錘子掄不高，但腰馬極穩。力從腳跟起，過膝，擰，送肩，最後腕子一抖——錘頭落在鐵上，聲音悶而實，像拳頭捶進溼泥。
叮。當。叮噹——叮。
節奏自己出來了。不快，但。每一錘都在前一錘的餘韻裡接上，像呼吸，不中斷。
鍛。疊。再鍛。再疊。
鐵在錘下變，變韌，變聽話。像麵，把散的氣泡都出去，把筋都出來。最後形時，犁頭像一彎瘦月，脊厚刃薄，弧度自然。
淬火。不用井水。後院有棵老槐，樹下埋著一罈雪水，母親去年冬天存的。水清，冽，靜。
嗤——
青煙筆直衝起，在午後的里拉出一道短暫的虛影。鐵水的瞬間，鬆了鉗子，讓它在水裡自由翻轉。冷熱激盪，應力釋放，需要空間。
撈出。犁頭黝黑，樸實。用手指彈了彈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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