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走過來，把那碗水放在旁邊。然後蹲下，平視的眼睛。
“聽見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記住了？”
“嗯。”
母親出手，不是扶，而是握住的右手。那隻手還帶著鍛打後的微，虎口發紅，掌心燙。
“他們能定的，是規矩。”母親的聲音很平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，“規矩是鐵打的框子，想把所有不一樣的東西，都框一樣的。”
的手很暖，裹住歐冶明的手。
“但他們框不住這個。”母親的手指按在掌心，“框不住火候到了你眼睛裡的，框不住錘子下去你手腕裡的勁，框不住鐵在水裡的時候，你耳朵聽懂的。”
頓了頓。
“手記住了，就是你的。誰要不走，改不了，燒不化。”
母親站起來，拉起，“就像你打的犁頭。他們可以不刻字，可以賣到山裡去。但用那犁頭的人，翻開土，種下糧，秋天收多了三——那是你的手藝在土裡結的果。果子不說話，但它在那兒。”
那天晚上，歐冶明沒去後院。
坐在門檻上，看月亮。月亮很冷，很白，像一塊沒淬火的鐵。
母親在屋裡，點起了那盞小油燈。燈下，藍布冊子攤開著。拿起筆，在某一頁的批註旁，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歐冶明走過去看。
那一頁講的是“淬火用水”。母親原來的批註是：“雪水淨，井水沉，河水活。視之擇之。”
新添的字更小，在隙裡：
“然之，何來？人造之。人之手，何來？天地生之。天既生此手，必有可造之。規矩能限之‘名’，限不了手之‘能’。手在，火在，鐵在，道自在。”
寫罷，母親合上冊子。
“明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從明天起，你打的每樣東西，都留個記號。”
“什麼記號？”
“不刻在外面。刻在裡面。”
母親指向白天打的犁頭，“淬火前，在刃口背面，用尖錐點一個極小的凹坑。不影響用，但用久了，磨到那裡，會出一個點。只有知道的人，才看得懂。”
“那是什麼？”
“是你。”母親說，“是‘你在這兒’的證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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