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匠開始收拾工，排隊離開。柵門外傳來鎖鏈聲——們被領回宿舍。歐冶明留在爐前，火還燒著，映著一個人拉長的影子。
重新生火，燒鐵，鍛打。
夜裡的丙字區，空曠得嚇人。天窗下月，冷冷的，白白的，照在排的冷爐上。只有這一爐火還亮著，像曠野裡唯一的孤燈。
打到第一百枚時，停下。
夾起一枚剛形的箭簇，在火裡細看。三稜，標準，但總覺哪裡不對。太“死”了。每一面角度完全相同，像用模子扣出來的。這種箭簇，飛出去是穩的，但穿甲時，稜角容易卡住，反而消耗能。
想起母親藍布冊子裡的批註，關於箭簇的那一頁。母親的字跡在腦海裡浮現：
“三稜創口難愈，然易卡骨……可試‘雙倒鉤柳葉簇’……若仍用三稜，可將重心前移半分。箭行更穩，後不易翻滾，創口反而小。”
重心前移半分。
看著手裡的箭簇。現在重心在中段。要前移，就得把箭頭部分鍛得稍厚實些，尾翼稍稍收薄。
做了。
非常微小的調整。錘子落下時，角度偏了一度，力道重了一分。箭簇形後，眼幾乎看不出差別。但拈在指尖，能覺到——頭稍沉，像的穀穗自然下垂。
把它放合格筐。
這是第一百枚。按照母親的演算法，這是可以調的一枚。
夜深了。兩個時辰罰工結束，打了六十枚箭簇，廢了五枚。加上白天的，總數一百二十五，離三百還遠。
但那一枚重心前移的箭簇，靜靜躺在筐裡，和其他的混在一起，誰也分辨不出。
第二天，第三天，第四天。
日子變迴圈：卯時上工，打箭簇，廢品，罰工，深夜繼續。漸漸到坊裡鐵料的子——雜質多，不耐燒，火候要比家裡低半檔。調整自己的節奏，廢品率降到一。
但定額還是完不。三百枚，意味著平均每刻鐘要打出十五枚，幾乎不息。的手開始腫，虎口裂開，纏上布條，滲出來，把布條和錘柄粘在一起。每揮一下錘，裂口就被撕開一次。
第七天，完了三百枚。
沒有歡呼，沒有獎勵。孫瘸子來收活時，數了數，點點頭：“丙十七，今日達標。明日照舊。”
就這一句話。
癱坐在爐前，手抖得握不住錘。但心裡有個地方，很靜。
開始執行那個沉默的儀式：每打一百枚箭簇，就在第一百枚上做手腳。有時是重心前移半分，有時是稜角磨圓一，有時是在尾翼刻一道淺槽——改變氣流，讓箭旋轉更穩。
這些箭簇混在千上萬的制式箭中，運往軍營，向不知名的敵人。
沒有人會知道，某一支箭飛得特別直，某一支箭後沒有翻滾，救了某個士兵一命——或者，讓某個敵人死得不那麼痛苦。
這是唯一的反抗。微小，秘。
除了箭簇，還在爐底畫畫。
用撿來的炭筆頭，在爐壁側不起眼的地方，勾勒圖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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