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歲生辰那日，衙役來了。
兩個穿皂的，腰間挎刀，手裡拿著黃紙冊子。站在院門口，不進來，也不走。像兩尊門神，把晨都擋暗了。
父親迎出去，低聲說話。歐冶明在屋裡，過窗格看。父親的背弓著，脖子著，手裡著一個小布袋——裡面應該是銅錢。
衙役接了，掂了掂，塞進懷裡。然後展開冊子，用指甲在某一行劃了一道。
“歐冶明。”一個衙役朝屋裡喊，“十三了，是吧？按律，匠戶子滿十三，坊服役。收拾東西，午時前，坊裡來人接。”
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砸進青石板。
母親在灶間，正往鍋裡下面。手停住了，懸在半空。麵條一進滾水，無聲無息。
沒有哭鬧。沒有質問。律法就是律法，像天要下雨，娘要嫁人，不容商量。
只帶了兩樣東西：母親給的藍布冊子，在夾層裡。拇指上的鐵環，磨得發亮。
來接的是個老衙役，牽著一頭瘦騾。坐上去，騾背硌人。回頭，家門越來越小，最後一個灰點，被土路吞沒。
神機坊在城東。高牆，黑瓦，瞭哨。門口兩尊石，不是獅子，是狴犴——傳說中掌管刑獄的神，瞪著眼，張著，像要把人吸進去。
門。登記。驗。一個面無表的吏翻的包裹，拿出鐵環，看了看，扔回給。藍布冊子沒被發現——母親得太蔽。
然後被領進丙字區。
不是想象中暗的地牢。是工棚，很大，很高，屋頂開著天窗，柱斜下來，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。
三排鍛爐，每排十個，爐火熊熊，熱氣蒸騰。幾十個子在爐間穿梭，拉風箱的，夾鐵的，掄錘的，作整齊劃一，像一套的機關。
但們不說話。
只有金屬撞聲、火嘯聲、風箱的息聲。一張張臉在火中明暗不定，眼神空，像被走了魂。
“新來的？”一個瘸男人走過來，手裡拎著藤鞭。五十上下，臉黑，左頰有道疤，從眼角拉到角。他孫瘸子，丙字區監工。
“是。”答。
“名字？”
“歐冶明。”
“歐冶家的？”孫瘸子上下打量，“聽說你有點手藝。在這裡，手藝是其次，聽話是第一。”
他用鞭梢指了指三排鍛爐，“丙字區，就這三排爐子。你活範圍，就在這柵門裡。”
他踢了踢腳邊的木柵門，半人高，簡陋，但足夠攔住人。
“白天上工，夜間回舍。不準串區，不準私語，不準藏私。聽明白了？”
“明白。”
“每日卯時上工，酉時收工。定額：箭簇三百枚。一枚，一鞭。廢品過三，加罰夜工。”
孫瘸子頓了頓，出一個近乎和藹的笑，“不過你們子心細，手穩，天生就是造件的料。這是天賜的福分，要好生效力，莫生妄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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