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砧在震。
不是那種糙的、蠻橫的震——而是細微的，從核心漫出來的抖。像病人發冷時的牙關打，藏在皮底下，只有著骨頭才聽得見。
歐冶明的手掌按在砧臺邊緣。掌的老繭厚得像一層甲，但甲冑擋不住這種震。它順著尺骨爬上來，穿過肘窩，在肩胛骨下方打了個旋，最後鑽進耳蝸深。
碳不均。
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，像念一句咒。母親的手札第三頁，右下角蠅頭小楷：“鐵含碳如含鹽，多則脆，則。聽砧音可辨——勻者聲清如磬，者聲濁如咳。”
現在這塊鐵在咳嗽。悶的，帶著痰音。
鬆開夾鉗，鐵塊在砧上滾了半圈。暗紅的表面，有些區域更深，像瘀。那是碳聚集的地方。錘子落下去，這裡會崩裂。
“歐冶姐。”
聲音從左邊傳來，怯生生的。是上個月新來的匠，阿禾，十六歲，手指細得像柳枝，握錘時總在抖。
歐冶明沒應聲。拿起小錘——不是鍛打用的重錘，是修形用的尖錘，錘頭只有核桃大。在鐵塊表面輕輕敲。
叮。叮叮。
聲音在變化。清脆是低碳區，沉悶是高碳區。在腦子裡畫圖：這裡要輕打，那裡要避開，那片過渡區要反覆煅燒讓碳擴散。
“你咋知道要打哪兒？”阿禾又問。
沉默。
怎麼解釋？就像解釋為什麼天冷時傷口會疼，為什麼火苗在無風時會朝左飄，為什麼有些鐵塊在淬火前會“哭泣”——表面滲出細水珠，像出汗。母親說那是鐵在害怕。
最終只是搖頭，重新夾起鐵塊，送爐膛。
火舌上來。暗紅轉為橙紅，再轉為黃白。碳聚集區開始發亮，像傷口化膿後的那種不健康的亮。盯著那點，數著心跳。二十七下，該翻了。
夾出。落錘。
第一下，輕，點在低碳區。鐵塊震，發出“嗡——”的長。
第二下，稍重，敲在過渡區。聲音變實，“咚。”
第三下，調整角度，讓錘面過高碳區的邊緣——不直擊，只是刮。鐵屑飛濺，那塊不健康的亮暗了下去。
“這是在……治病？”阿禾的聲音更近了。
歐冶明作頓了一瞬。
治病。
沒想過這個詞。但好像……是的。這塊鐵病了，碳是它的病灶。在用錘子做手，切除壞死的組織，引導健康的生長。
第四錘落下。這次是結結實實的一擊，打在已經勻質的區域。鐵塊發出一聲清越的“錚——”，餘音在砧臺上盤旋三息才散。
好了。鬆口氣，把鐵塊浸水槽。
滋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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