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沒停。
但夜裡躺在草墊上時，那句話在耳朵裡迴響。
半吊錢。能買二十個雜糧餅，或者一雙不腳趾的鞋，或者請坊醫看看腳踝——雖然看了也沒用。
翻個，油紙包在懷裡硌著肋骨。
五天後，油紙包不見了。
早上醒來一口，空的。草墊被翻過，雖然對方儘量復原了，但記得自己睡前把一綹草折了個角——現在角是直的。
坐在草墊上，數心跳。十下，二十下。
然後起，像往常一樣生火，打鐵。
午時，訊息傳開了：西市地下賭場出了事，有人用“驚堂雷”炸賭桌，傷了三個人，一個夥計眼睛被碎片崩瞎了。
孫瘸子挨個工位查，查到丙區時，眼睛在臉上停了三息。
“都聽著！”他扯著嗓子喊，“私造火是死罪！坊裡要是有人手腳不乾淨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目掃過，“……趁早自己了斷，別拖累旁人！”
錘子沒停。
咚。咚。咚。
鐵塊在砧上變形，從方變扁，從扁變長。今天打的是弩機扳機，要求極高——厚度誤差不能超過半頭髮。
打得極準。準得近乎殘忍。
每一錘都落在最該落的地方，每一次翻面都卡在最該翻的瞬間。鐵在手裡溫順得像麵糰，但麵糰不會發出那種近乎嗚咽的震。
阿禾在旁邊看，不敢說話。
傍晚收工時，孫瘸子又來了，把到牆角。
“王鐵頭昨晚出去了。”他聲音得很低，“今早回來，懷裡鼓囊囊的。”
看著孫瘸子臉上那道疤——去年試驗新淬火法炸時，他也站得近，鐵渣在他顴骨上留了條蜈蚣似的痕。
“跟我沒關係。”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孫瘸子啐了一口，“那蠢貨的時候，我看見了。”
抬眼。
“我沒攔。”孫瘸子盯著，“就想看看，你這‘神仙’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
風從巷道那頭灌進來，帶著鐵鏽和煤灰的味道。遠甲區的鍛打聲像悶雷，一聲接一聲。
“死人了。”說。
“瞎了一隻眼，沒死。”孫瘸子咧，疤跟著扭，“不過也夠了。上頭已經下令，徹查坊火藥料。你那些小把戲，該收收了。”
他轉要走，又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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