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夜。
算籌散了一地。
不是無意倒的，是歐冶明自己掃下去的。手背過桌沿時，那些細小的木嘩啦啦飛出去，撞在牆上，彈回來，滾進角落的影裡。看著它們散開，像看著一群突然失去方向的螞蟻。
角度不對。
彎腰，撿起幾還算完整的算籌，在桌上重新排列。十二代表龍骨主樑，九代表肋骨，六代表船殼板。橫的，豎的，斜的。排到第三遍時，手指開始抖。
累，眼皮沉得像掛了鐵秤砣，太一跳一跳地疼。
急，是那種知道問題在哪、卻找不到解法的急，急得骨頭裡都發。
問題在接。
大船龍骨不能一型，得分段造，到船塢裡拼接。這是常識。但拼接是弱點。海浪推過來，船會彎，就像人彎腰。腰彎的時候，脊椎骨節之間不能邦邦地卡死，得有點餘地，不然會斷。
可“餘地”是多？
半寸？一寸？兩寸？
試過所有可能的資料。用算籌擺，用炭筆畫，在沙地上用樹枝勾。
每次都覺得對了，可一旦把數字代應力公式——那是母親手札裡最複雜的一套演算法，“九宮算”，據說是前朝工部不傳之秘——結果就會崩掉。
要麼太鬆，船會在風浪裡散架；要麼太，第一次大浪就會從接裂開。
窗外傳來梆子聲。三更了。
沒點燈。月從高窗進來，在地上投出一塊青白的斑。斑邊緣恰好停在一算籌上，把那截木頭照得發亮，像泡在水裡的骨頭。
盯著那截，腦子裡忽然飄進一句話。
是母親的聲音，很輕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：“海那邊有國，造大船，捕巨魚。們說，船是海上的家。”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大概七八歲，發高燒，整夜說胡話。
母親抱著，在昏暗的油燈下，一邊用溼布巾敷的額頭，一邊講些零零碎碎的故事。
國、大船、巨魚。還有一句：“家的牆要牢，但門要能開。家的梁要穩，但窗要能隨風搖。”
當時聽不懂，只記得母親說話時腔的震，和布巾上清涼的草藥味。
現在忽然懂了。
船是海上的家。
龍骨是船的脊樑。
接……是家的門。
門不能焊死。要能開，要能關，要在風暴來時還能留一道，讓力有地方逃。
抓起炭筆，在紙上畫。不是畫的結構，是畫一個概念：兩段龍骨，對接不是平的，是弧面。弧面相對，中間留空腔。空腔裡放什麼？放彈的東西。什麼東西有彈？木頭？不行，木頭會腐。鐵？太。皮革？遇水膨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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