窯比想象中要大，但也更暗。
空氣裡有陳年的土腥味，混著劣質菸草的嗆人煙氣，還有炭火盆飄出的、若有若無的煤煙味。十幾個人圍著張長條桌坐著，桌子是原木拼的，沒上漆，桌面上有深深淺淺的劃痕和燙出來的印子。
楚風坐在靠牆的位置，能覺到土牆散發出的、冷的氣，正過軍大往骨頭裡滲。他面前擺著個搪瓷缸子，缸子磕掉了幾塊瓷，出底下黑乎乎的鐵皮。缸子裡是茶水，泡得太久，深得像醬油。
主持會議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老者，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制服，袖口磨出了邊。他說話很慢，每個字都像在裡掂量過才吐出來：
“……當前的形勢，大家都清楚。我們在軍事上取得了重大進展，但國際環境日趨複雜。如何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，共同迎接最後的勝利，建立一個新的、真正的民主共和國，是擺在面前的重大課題。”
老者頓了頓，端起自己的茶缸，喝了一口。他的手指關節大，皮上佈滿老人斑。
“今天請各位來，就是想聽聽各方面的想法。”他放下茶缸，缸底在桌面上，“噠”的一聲輕響，“暢所言，不必拘束。”
窯裡安靜了片刻。只有炭火盆裡煤塊偶爾裂的噼啪聲。
先開口的是個戴圓框眼鏡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，說話帶著明顯的江浙口音：“我認為，首要任務是確立統一的政治綱領和領導核心。沒有統一的指揮，力量就會分散，就會被敵人各個擊破。歷史證明——”
“歷史證明，”一個嗓門突然打斷了他，是個黑臉膛的漢子，臉上有道疤，從眉骨斜到角，“當年在井岡山，也沒誰給咱們發個‘統一綱領’，咱們不也把紅旗打出來了？”
圓框眼鏡皺了皺眉：“那是特殊時期的特殊況。現在我們面對的是建國大業，必須有的、系統的理論指導。”
“理論？”黑臉漢子嗤笑一聲，“理論能當飯吃？能讓戰士不挨凍？能讓老百姓地裡多打糧？”
眼看要吵起來，老者輕輕敲了敲桌子。
聲音不大，但窯裡立刻安靜了。
老者的目慢慢掃過眾人，最後落在楚風上：“楚將軍，你從華北前線來，那邊的實際況，你最瞭解。說說你的看法？”
所有人的目都轉了過來。
楚風能覺到那些目的重量。有審視，有好奇，有不以為然，也有期待。他端起茶缸，茶已經涼了，口發苦。他嚥下去，結滾了一下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，而是先彎腰，從腳邊的帆布包裡往外拿東西。
不是檔案，不是提綱。
是一摞用麻繩捆著的冊子，紙頁泛黃卷邊。是那本《王家屯一九四七年春耕統計》。是鐵匠李大錘那封寫在賬本背面的信。是孩子們畫的蠟筆畫——方轕轆的拖拉機，翅膀一邊大一邊小的飛機。
他把這些東西，一樣一樣，放在長條桌糙的桌面上。
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在擺放什麼易碎的瓷。
窯裡更靜了。只有紙頁桌面的沙沙聲。
放完了，楚風直起。軍裝肘部的補丁在昏暗的線下格外顯眼，是深藍的布，針腳麻麻。
“這些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清晰，“就是華北的實際況。”
他拿起那本春耕統計，翻開一頁，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：“王家屯，四百二十七口人，去年減租減息後，平均每戶多分了一斗半糧。就這一斗半糧，過年的時候，全村有三十九個孩子，第一次吃上了白麵餃子。”
他把冊子放下，拿起李大錘的信。
“這位李大錘，石門鎮的鐵匠。他帶著徒弟打了十七天，廢了三十斤鐵，給我們打出了‘爭氣一號’機床上的關鍵零件。技員說能用。他就想知道，他打的這玩意兒，裝在哪臺機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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