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茶缸，又喝了一口涼茶。茶水苦，但能潤潤髮乾的嚨。
“我們華北據地，”他放下茶缸，搪瓷在木桌上，悶悶的一聲響，“不是什麼先鋒隊，也不是誰的附庸。我們就是李大錘，就是王家屯那些孩子的爹孃。我們只不過……先站起來了一點，然後手，想把後面的人也都拉起來。”
窯裡一片寂靜。
連炭火盆都不再裂了。
窗外的天暗了些，窯裡更暗了。有人起，往油燈裡添了油，用針挑了挑燈芯。火苗跳起來，亮了些，但影子也更深了，在土牆上晃，像一群沉默的旁觀者。
那位白髮老者一直靜靜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茶缸磕掉瓷的地方。良久，他緩緩開口：
“楚將軍說的這些，很實在。”
聲音蒼老，但很有力。
“中國的確很大，況很複雜。”老者繼續說，語速很慢，像在一邊說一邊思考，“各個據地的發展，有快有慢，面臨的問題也不盡相同。或許……在共同的抗戰目標和建國願景下，允許多種形式的探索並存，讓實踐來檢驗，讓人民來選擇，也是一條可行的路。”
這話說得很含蓄，但在座的人都聽懂了。
圓框眼鏡低下頭，用袖子了鏡片。黑臉漢子咧了咧，想笑，又憋住了。
會議又進行了一個多小時。討論問題：資調配、報共、對敵鬥爭策略。楚風說話不多，只在涉及華北實際困難時才開口，說的都是數字——需要多噸鋼材，缺多技工人，春耕的種子缺口有多大。
他說這些的時候，語氣平實得像在嘮家常。沒有激昂慷慨，沒有理論包裝，就是擺事實。
但就是這些事實，讓在座的人表越來越凝重。
散會的時候，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窯外寒風刺骨。楚風了軍大領子，裡撥出的氣瞬間變白霧。趙剛跟在他邊，眼鏡片上也蒙了層霧，他摘下來，手凍得發僵。
“楚將軍留步。”
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楚風回頭，是那位主持會議的老者。他披了件舊棉襖，沒戴帽子，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微微飄。
兩人走到一旁。老者從懷裡出個油紙包，開啟，裡面是幾塊邦邦的餅子。他遞給楚風一塊：“路上帶的，沒吃完。你們回程路遠，墊墊肚子。”
楚風接過。餅子冰冷，硌手。
老者看著他，昏黃的燈下，臉上的皺紋深如壑。
“你今天說的話，”老者緩緩道，“我都聽進去了。很好。比那些空談理論的好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向遠黑沉沉的山巒廓。
“但要小心。”聲音低了些，“樹大招風。你們發展得快，績突出，就會有人看著不順眼。北邊，南邊，海那邊……還有，咱們自己部。”
楚風點點頭：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大，但很穩，“路還長。保重。”
說完，他轉，揹著手，慢慢走回窯。棉襖的袖子有些長，垂下來，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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