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落地時，北京正在下雨。
不是戈壁那種乾的風沙，是真正的雨，淅淅瀝瀝的，打在舷窗上，流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線。楚風過窗戶往外看，跑道溼漉漉的，泛著黑亮的。遠的候機樓在雨霧裡朦朦朧朧，像個沒睡醒的巨人。
艙門開啟，冷溼的空氣湧進來。
楚風深吸了一口——空氣裡有煤煙味，有雨水打在水泥地上的土腥味，還有遠城市特有的、混雜的人間煙火氣。和戈壁那種乾淨到刺肺的乾冷，完全不一樣。
他了軍大的領子，走下舷梯。
雨水立刻打在臉上，涼的。旁邊早就有車等著了，黑的伏爾加，車牌是白的。司機是個年輕戰士，看見楚風，啪地敬了個禮，作標準得有點僵。
“首長，直接去會場。”司機說，聲音繃繃的。
楚風點點頭，拉開車門鑽進去。
車裡有一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味道，座椅的皮面涼冰冰的，坐下去，屁底下吱呀響了一聲——彈簧有點老了。
車子發，雨刮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搖擺，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。窗外，機場的燈在雨水裡暈開一團團黃暈，像化了的糖。
楚風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。
累。
不是累，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乏。耳朵裡好像還有約的嗡鳴，時有時無的，像夏天午後的蟬，得人心煩。
車子開得不快。
雨夜的北京街道，人不多。偶爾有腳踏車叮鈴鈴地過去，騎車的人披著雨，弓著背，像只匆忙的甲蟲。路邊有些店鋪還亮著燈，昏黃的燈從門裡出來，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暖。
楚風看著那些燈。
他想起了基地那些徹夜不熄的燈火，那些趴在計算紙上睡著的人，那些在寒風中跺著腳等資料的臉。那些燈火更亮，更刺眼，像要把黑夜燒穿。
而這裡的燈，溫和的，倦怠的，過日子的。
兩種，在兩個世界裡。
車子拐進一條悉的衚衕，最後在一有衛兵站崗的大院門口停下。司機按了下喇叭，短促的一聲。衛兵檢查了證件，抬杆放行。
院子很深，車子又開了兩三分鐘，才在一棟灰的三層小樓前停下。
樓裡燈火通明。
楚風下車，雨水立刻打溼了他的肩膀。他沒打傘，就這麼走進樓裡。樓道里鋪著暗紅的地毯，踩上去綿綿的，沒聲音。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，還有舊書的黴味。
會議室在二樓盡頭。
門口已經等了個秘書模樣的年輕人，戴眼鏡，手裡抱著個資料夾。看見楚風，立刻迎上來：“楚部長，您到了。會議剛開始，這邊請。”
楚風跟著他走。
走廊很長，兩邊的牆上掛著些山水畫，裝裱得很講究，但在這種地方，看著反而有點刻意。楚風的目掃過那些畫——墨濃淡，山巒起伏，跟他剛剛離開的那片真正的、糲的戈壁，像是兩個星球的事。
會議室的門是厚重的實木，關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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