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的風,總算褪去了料峭寒意,吹得景宮廊下的紫藤蘿了新穗,淡紫的花苞垂在硃紅廊柱旁,風一吹便晃出細碎的香。聞詠儀披著件月白繡折枝梅的披風,斜倚在鋪著墊的竹椅上,手輕輕搭在隆起的小腹上,曬著暖融融的日,連眉梢都帶著幾分慵懶。
廊下的空地上,一派熱鬧景象。胤宸蹲在木質水利沙盤前,指尖著小銅勺,正往“河道”裡添細沙——那是他據前幾日與康熙的對話,新改的運糧水渠圖,連河灣的弧度都比往日更合西北地形。不遠的地毯上,三歲的胤睿趴在上面,面前擺著個更小的沙盤,那是聞詠儀照著系統裡的西北輿圖復刻的:細沙堆起伏的戈壁,青石子代表駐守哈的清軍,幾塊方木塊被推在戈壁深,正是策妄阿拉布坦的糧草據點。小傢伙胖乎乎的手抓著顆白石子,正費力地往木塊後面挪,裡還嘟囔著:“繞過去,繞到後面去……”
“慢點挪,別把沙盤弄塌了。”聞詠儀輕聲叮囑,話音剛落,殿外便傳來悉的腳步聲。春桃掀簾探頭,眼裡帶著幾分驚喜:“娘娘,皇上駕到了!”
這話讓廊下的靜瞬間停了。胤宸連忙放下銅勺,拍了拍手上的沙;胤睿則舉著白石子,轉頭向門口,小臉上滿是好奇。聞詠儀扶著春桃的手起,剛理好披風的褶皺,康熙的影已穿過庭院的月門,快步走了過來。
他今日穿了石青常服,腰間繫著塊雙魚玉佩,只是臉依舊沉鬱,眼底的紅比上次來時長了些——顯然,西北的戰事仍沒轉機。聞詠儀領著子屈膝行禮時,瞥見他袖口沾著的墨痕,心裡便有了數:定是書房的議事又沒結果,他才來這景宮尋片刻安寧。
“免禮吧。”康熙擺了擺手,目掃過廊下的兩個沙盤,最終落在聞詠儀上,語氣了些,“子怎麼樣?還覺得乏嗎?”
“謝皇上惦記,臣妾一切都好。”聞詠儀側引他坐下,親手端過桌上的熱茶遞過去,“這是用新採的明前龍井泡的,皇上嚐嚐。”
康熙接過茶盞,卻沒喝,只是著庭院裡剛芽的柳樹出神。柳枝垂在水面上,起圈圈漣漪,他忽然嘆了口氣:“往年這個時候,京郊的麥子該穗了,戶部會遞摺子說今年的收預估。可今年……”他指尖挲著茶盞的青花紋路,語氣裡滿是愁緒,“西北剛傳來訊息,清軍雖守住了哈城,卻因糧草不足,連出城反擊的力氣都沒有。若是再拖上兩月,秋糧徵收必定影響,到時候不僅前線將士捱,京郊乃至直隸的百姓,怕是也要跟著肚子。”
聞詠儀垂著眼簾,指尖輕輕按在小腹上——這正是等的話。沒有立刻接話,而是等康熙的愁緒稍緩,才聲開口:“皇上心繫百姓與將士,是天下人的福氣。臣妾雖不懂行軍打仗,卻也聽過‘兵馬未,糧草先行’的道理。想來只要能保住糧草,或是儘快打通運糧的路,前線的局勢總能扭轉些。”
這話恰好說到了康熙的心坎裡。他轉頭看向聞詠儀,眼底閃過一複雜的神——他知道聞詠儀聰慧,前幾日靈瑤的話、胤睿指著沙盤說“繞後”,未必沒有的提點。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溫熱的茶湯沒驅散心頭的沉鬱,反而讓他更沉不住氣:“你說得在理,可難就難在這兒。策妄阿拉布坦把糧草據點紮在戈壁深,背靠沙丘,左右都是他的兵力,正面強攻就是送命;兵部提的那條繞後小路,又因風沙大、無標識,被老臣們否了,說怕將士們迷路,反倒了羊虎口。”
他說著,目落在了胤睿面前的小沙盤上。小傢伙不知何時爬到了他腳邊,正舉著那顆白石子,往木塊後面的細沙裡——白石子恰好在了“戈壁”與“據點”之間的隙裡,像極了那條被否的小路。
“皇阿瑪你看。”胤睿仰著小臉,指著沙盤,“哥哥說要繞到後面,這樣就能拿到木塊了。”
康熙的心猛地一,彎腰將胤睿抱起來放在膝頭,指尖點了點沙盤上的隙:“這裡路這麼窄,不怕被木塊後面的壞人發現嗎?”
“找嚮導呀!”胤睿脆生生地答,手抓過一旁的胤宸,“哥哥說,戈壁裡有認識路的人,能帶著走。”
這話像道照進了康熙的困局。他轉頭看向胤宸,見年站在一旁,手裡還攥著小銅勺,眼神里帶著幾分期待,便笑著招手:“胤宸,過來。你給皇阿瑪說說,若是真走戈壁小路,該怎麼避開敵軍?”
胤宸眼睛一亮,連忙走到沙盤旁,指著聞詠儀復刻的西北地形,語速飛快地說:“回皇阿瑪的話,兒臣查過《西域風誌》,那條小路附近有漠南蒙古的舊商道,烏珠穆沁部落的人世代在戈壁游牧,定有人知道路;咱們可以請他們當嚮導,派輕騎兵偽裝牧民探路,標記泉眼和暗哨;等探清楚了,再派主力晝伏夜行繞到後方,同時讓正面的將士佯裝強攻,吸引敵軍注意力,這樣就能趁機劫糧了!”
他說得條理清晰,連偽裝探路、聲東擊西的細節都想到了——這些自然是聞詠儀昨夜藉著講書的由頭,一點點教給他的。此刻藉著沙盤與弟弟的話頭說出來,倒像是他自己琢磨出的計策,半點不顯刻意。
康熙越聽越驚,手指在沙盤上沿著舊商道的方向劃了一圈,眼底的沉鬱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欣喜:“你說的烏珠穆沁部落,是不是早年與策妄阿拉布坦有舊怨的那個?”見胤宸點頭,他猛地一拍大,“好!好一個借嚮導、繞後突襲!朕怎麼就沒想到,還能從蒙古部落借力!”
聞詠儀適時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欣與謙遜:“四阿哥也是偶然在書中看到,胡琢磨的,若是有不妥當的地方,還請皇上莫怪。”
“不妥當?太妥當的!”康熙抱著胤睿,哈哈大笑起來,連日來的愁雲彷彿被這父子間的對談徹底吹散。他看向聞詠儀,眼神里滿是讚許,“你教得好兒子!這計策比書房裡那些樣文章管用多了!朕這就回宮,召馬齊和蒙古王公議事,若是能說烏珠穆沁部落派嚮導,西北的困局,總算能破了!”
說著,他便起要走,走到廊下又回頭,指著胤睿手裡的白石子笑道:“睿兒這顆‘繞後兵’,朕記下了!等戰事平息,賞你一把真正的小弓箭!”
胤睿舉著白石子,笑得眼睛都眯了:“謝皇阿瑪!”
看著康熙的影匆匆消失在月門外,聞詠儀輕輕舒了口氣,扶著春桃的手坐回竹椅上。過紫藤蘿的隙落在臉上,暖得人發懶。知道,西北戰事的破局點,終於到了——而這一切,都藏在景宮廊下的兩個沙盤裡,藏在稚子的笑語間,看似偶然,實則步步為營。
春桃端來溫熱的安胎茶,笑著說:“娘娘,這下可好了,皇上定能解了西北的困局,您也能安心養胎了。”
聞詠儀接過茶盞,著庭院裡依舊在擺弄沙盤的兩個孩子,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知道,這只是開始——等西北戰事平息,皇上論功行賞,胤宸會更得看重,景宮的地位也會更穩固。而宜妃那邊,怕是又要坐不住了。
輕輕挲著茶盞的邊緣,眼底閃過一瞭然。往後的日子,還得繼續穩紮穩打,護住腹中的孩兒,護住景宮的一切。這後宮的風浪,從來不會停歇,唯有步步為營,才能立於不敗之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