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宮廊下的日正暖,紫藤蘿的花苞墜在簷角,風一吹便晃出細碎的香。康熙剛聽完胤宸說的“借嚮導繞後”之策,心裡的沉鬱散了大半,正要再說些什麼,目卻被地毯上的小影勾了去——三歲的胤睿正趴在沙盤前,胖乎乎的小手攥著顆青石子,正費力地往木塊堆的“糧倉”後面挪,小屁撅得老高,臉上還沾著兩道細沙,像只剛從沙堆裡滾出來的小糰子。
“睿兒,你這是在擺弄什麼?”康熙被他憨態逗笑,邁步走過去,彎腰了他的頭頂,指著沙盤裡的石子與木塊,語氣帶著幾分戲謔,“告訴皇阿瑪,這些小石子、小木塊,都是些什麼件?”
胤睿被頭頂的力道喚得抬起頭,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,見是康熙,立刻丟下手裡的石子,手抓住他的襬,聲氣地回話:“回皇阿瑪的話,這些青石子是皇阿瑪的兵呀!”他小手指著那些排列整齊的青石子,又指向堆在沙盤角落的木塊,“那些方木頭是壞人的糧倉,他們把好多好多吃的都藏在裡面了,皇阿瑪的兵沒有吃的,就打不過壞人啦。”
這話雖稚,卻準中了西北戰事的癥結。康熙眼底的笑意淡了些,蹲下,與胤睿平視,故意追問:“那你說說,皇阿瑪的兵該怎麼才能拿到糧倉裡的吃的?”他本是隨口一問,只當是聽稚子說些戲言,卻沒料這一問,竟問出了破局的關鍵。
胤睿聞言,立刻轉頭盯著沙盤,小眉頭皺了個“川”字,像是在認真琢磨。他出胖乎乎的食指,在沙盤上劃來劃去,先是指著木塊正面那條被他用小石子堵滿的“大路”,搖了搖頭:“這裡走不通,壞人把路擋住啦,皇阿瑪的兵會被打疼的。”
說著,他的手指順著沙盤邊緣劃到另一側,停在了一條僅能容兩顆石子並行的細窄沙路上——那是聞詠儀照著系統典籍裡的古商道復刻的路徑,因怕太顯眼,特意用沙粒蓋了大半,只留下條細細的痕跡,連胤宸之前都沒太留意。胤睿用指尖撥了撥沙粒,把那條小路得更清楚些,隨後抬頭看向康熙,眼神格外認真:“皇阿瑪你看,這裡窄窄的,兵地走,繞到木頭後面去,就能搶它的吃的啦!”
他說著,抓起兩顆白石子,小心翼翼地沿著小路挪到木塊後面,小手一拍,得意地仰起臉:“這樣壞人就看不見啦!搶了他們的吃的,壞人就跑不了,皇阿瑪的兵就能打贏啦!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廊下突然陷死寂。
聞詠儀剛端起茶杯要抿一口,聽見這話,手猛地一頓,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,落在月白的披風上,暈開一小片深的水漬,卻渾然未覺,只怔怔地看著地毯上的子——原是打算讓胤宸藉著水利沙盤慢慢遞話,沒承想胤睿竟憑著孩的直覺,直接點破了那條被兵部否決的戈壁險路。
春桃剛端著帕子要上前桌案,腳步也猛地停在原地,手裡的帕子落在地都沒察覺。跟著聞詠儀多年,雖不懂軍事,卻也知道皇上連日愁的就是“繞後路徑”,如今七阿哥竟用玩沙盤的話把難題說了出來,這哪裡是稚語,分明是老天爺送來的提示!
連蹲在一旁收拾水利沙盤的胤宸都直起了,驚訝地看向弟弟。他昨夜聽母妃講《西域風誌》時,才知道那條古商道的存在,沒料弟弟日日看著沙盤玩,竟也了“繞後”的道理,此刻看著胤睿沾著沙粒的小臉,眼底滿是詫異。
最震驚的莫過於康熙。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收起,盯著胤睿指的那條細窄沙路,眼神驟然變得銳利。他手撥開覆蓋在沙路上的細沙,那條被複刻的古商道痕跡愈發清晰——這條路的走向、寬窄,竟與兵部奏摺裡提過卻被否決的“戈壁險路”分毫不差!而胤睿說的“兵地走”“繞後搶糧”,正是他連日苦思卻被朝臣以“太險”“易迷路”駁回的破局之策!
他猛地站起,快步走到聞詠儀復刻的西北地形沙盤前,指尖沿著那條“小路”從起點劃到木塊後方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書房裡那些爭執的畫面瞬間在他腦海裡閃過——馬齊說“戈壁風沙大,恐將士迷路”,戶部侍郎說“輕騎繞後風險太高,若被伏擊得不償失”,可眼前這稚子的話卻像把錘子,敲碎了他所有的猶豫:是啊,越是險路,越能出其不意!策妄阿拉布坦定以為清軍不敢走這條絕路,定會放鬆警惕,這恰恰是突襲的最好時機!
“好!好一個繞後搶糧!”康熙猛地轉,聲音因激而帶著幾分抖,他大步走到胤睿面前,彎腰將這個渾是沙的小糰子抱了起來,舉過頭頂,又穩穩接住,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欣喜,“朕的睿兒竟有這般通的心思!書房裡那些老臣琢磨了七八日都沒琢磨的事,竟被你這小丫頭片子一語道破!”
胤睿被他舉得有些暈,卻還是牢牢抓著他的領,咯咯地笑:“皇阿瑪誇我啦!母妃說,只要多想辦法,就能打敗壞人!”
聞詠儀這時才回過神,連忙放下茶杯,起走到康熙邊,故作嗔怪地拍了拍胤睿上的沙粒:“皇上您別誇他了,這孩子不過是玩沙盤時胡說的,哪裡懂什麼戰局。方才的話都是戲言,您可別當真。”上這麼說,眼底卻藏著幾分篤定——知道,康熙絕不會把這當戲言。
果然,康熙抱著胤睿,搖了搖頭,語氣格外鄭重:“戲言?朕看這是天意!連稚子都知道繞後突襲,倒是朕和那些老臣,被‘風險’二字困住了手腳。”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胤睿,又看向一旁的胤宸,目落在聞詠儀上時,滿是讚許,“詠妃,你教出來的孩子,個個都有靈氣。睿兒今日這話,算是點醒朕了!”
說著,他便抱著胤睿往殿外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數倍,邊走邊對後的蘇培盛吩咐:“立刻傳旨!召兵部馬齊、蒙古王公、還有通曉西域地形的員,半個時辰後在書房議事!朕要親自跟他們說說,什麼‘稚子之言,勝卻千軍萬馬’!”
蘇培盛連忙應下,快步跟了上去,路過聞詠儀邊時,悄悄遞了個“妥了”的眼神——他跟著康熙幾十年,從未見過皇上這般激,顯然景宮今日這番話,徹底解了西北的困局。
看著康熙抱著胤睿匆匆離去的背影,聞詠儀輕輕舒了口氣,扶著春桃的手坐回竹椅上。過紫藤蘿的隙落在臉上,暖得人發懶。低頭看著地毯上的沙盤,那條被胤睿指過的小路還清晰可見,像是一條通往勝利的引線,被稚子的小手輕輕點燃。
“娘娘,這下可真的好了!”春桃撿起地上的帕子,語氣裡滿是激,“七阿哥一句話點醒了皇上,西北的戰事定能儘快平息,您也能安心養胎了!”
聞詠儀笑著點了點頭,目落在庭院裡的胤宸上——年正蹲在沙盤前,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條小路,顯然也在琢磨其中的門道。知道,經此一事,胤宸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會更重,景宮的地位也會愈發穩固。
只是也清楚,這並非結束。宜妃那邊聽聞此事,定會更加忌憚,往後的算計怕是會更狠。但聞詠儀並不怕——有懂事的子,有皇上的看重,更有系統典籍裡的智慧作依仗。只要繼續穩紮穩打,護住腹中的孩兒,這後宮的風浪,終究掀不翻景宮的船。
廊下的風又起,吹紫藤蘿的花苞,落下幾片細碎的花瓣。聞詠儀手接住一片,指尖挲著花瓣的紋路,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。西北的戰事即將破局,而的棋局,才剛剛進佳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