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的景宮，庭院裡的海棠已落盡了花瓣，新的綠葉層層疊疊，把殿宇遮得涼。寢殿，聞詠儀靠在鋪著雲紋墊的貴妃榻上，手裡著本翻了一半的《詩經》，眼神卻有些渙散——孕期已過三月，孕吐雖減了些，卻總覺得渾乏力，李嵩說這是胎氣漸穩的正常反應，讓多靜養勞心。
“主子，您都盯著書頁看半炷香了，要不歇會兒？”春桃端著碗剛燉好的銀耳蓮子羹進來，輕聲勸道。把碗放在榻邊的小几上，又順手替聞詠儀掖了掖蓋在上的薄毯，“方才務府送來新貢的冰酪，在冰鑑裡鎮著呢，您要是想吃，奴婢去取。”
聞詠儀搖搖頭，指尖輕輕過小腹，語氣帶著幾分慵懶：“不用了，倒口蓮子羹就好。”剛要抬手端碗，就聽見殿外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：“三阿哥（注：此胤珩為康熙第七子，序齒三阿哥，前文胤睿為五阿哥，此按劇設定調整為胤珩份）求見主子。”
聞詠儀愣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“珩兒來了？讓他進來吧。”知道胤珩自小子沉穩，不像靈瑤那般黏人，也不像胤宸、胤睿那樣常來彙報差事，今日突然到訪，定是有要事。
殿門被推開，胤珩穿著一月白常服，手裡捧著個掌大的青布包袱，腳步輕緩地走進來。他今年十歲，眉眼間帶著幾分年的清俊，卻比同齡孩子多了幾分沉靜——這軀殼裡裝著的，是漢高祖劉邦的心智，最擅察言觀、佈局謀算，尤其是他悄悄建起的資訊網，連務府的小太監、宮外的商鋪掌櫃都有牽涉，尋常事本驚不了他。
“兒臣參見額娘。”胤珩躬行禮，目掃過寢殿的陳設，見只有春桃在旁，才上前一步，把青布包袱遞到聞詠儀面前，聲音得極低，“額娘，兒臣的人在江南查到些事，涉及鹽稅，證據都在這包袱裡，您看看。”
聞詠儀的眼神瞬間凝住，手接過包袱——手有些沉，隔著布能到裡面邦邦的件，像是賬本。示意春桃去殿門口守著，才慢慢開啟包袱：裡面裹著兩本線裝的賬本，還有三封折得整齊的信，賬本的封皮上寫著“江南鹽運司緒三年（注：此按康熙朝調整為康熙四十二年）鹽稅收支簿”，字跡是硃砂寫的，邊緣還沾著些墨跡，顯然是倉促抄錄的副本。
“鹽稅？”聞詠儀翻開賬本，指尖劃過麻麻的數字，瞳孔微微一——賬本上記錄的“實收鹽稅”與“上報戶部數額”差了整整三萬兩，且連續半年都是如此，最後一頁還著張紙條，用小字標註著“鹽運使王懷安每月私吞兩千兩，通判李達、經歷司陳廣各分五百兩”。
又拿起那三封信，拆開一看，竟是王懷安與江南鹽商的往來書信——信裡寫著“每月給鹽商減三鹽引，換白銀五千兩”“戶部查賬時，用假賬本搪塞”，最後一封落款是上月，還提到“已私吞白銀十萬兩，存在蘇州府的錢莊裡”。
“這些證據是怎麼來的？”聞詠儀抬頭看向胤珩，語氣帶著幾分鄭重。江南鹽稅是大清的重要財源，每年上繳戶部的白銀不下百萬兩，若是私吞十萬兩，已是驚天大案，稍有不慎，便會打草驚蛇。
胤珩站在榻邊，語氣沉穩得不像十歲孩：“額娘，兒臣在江南鹽運司安了個人——是個管賬的小吏，他家裡人在京城做工，去年遭了災，兒臣讓資訊網的人幫他解了困，他便願意給兒臣傳訊息。這賬本是他趁夜抄的副本，信是他從王懷安的書房裡出來的，都驗過了，墨跡和印章都是真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兒臣本想直接遞給父皇，可轉念一想，額娘如今懷著孕，父皇常來景宮，若是借額孃的手呈上去，既顯得是‘無意間發現’，不會讓人懷疑兒臣的資訊網，又能讓父皇覺得額娘雖在靜養，卻仍心繫民生——一舉兩得。”
聞詠儀看著胤珩眼底的，心裡滿是欣。這孩子果然有劉邦的謀略，不僅能查到證據，還能想到借勢而為，既護了自己的資訊網，又為添了“賢德”的名聲，正好契合此前“借孕期鋪墊攝六宮事”的打算。
“你考慮得很周全。”聞詠儀把賬本和信重新裹進青布包袱，遞還給春桃，“春桃，你把這包袱收好，待會兒皇上若是過來，你就說‘主子今日靜養時，無意間收到江南來的報，關乎鹽稅民生，主子子不適，不敢耽擱，讓奴婢呈給皇上’——記住，別說了‘無意間’三個字，也別提珩兒的名字。”
春桃心裡一，連忙接過包袱，小心翼翼地放進榻邊的暗格裡：“奴婢記住了，定不會說錯。”
果不其然，未過一個時辰，殿外就傳來康熙的腳步聲。他今日下朝早，想著聞詠儀孕期乏力，便特意繞路來景宮看看，剛進殿就笑著問道：“今日子可好些？朕讓膳房做了你吃的水晶肘子，在食盒裡溫著呢。”
聞詠儀撐著胳膊坐起，臉上出幾分“恰到好”的疲憊，語氣輕：“多謝皇上掛心，只是今日總覺得心口發悶，翻賬本時都沒力氣。”說著，眼神往春桃那邊遞了個示意。
春桃立刻上前，躬道：“皇上，方才主子靜養時，宮裡的老人託人送了個包袱來，說是江南那邊的報，關乎鹽稅的事，主子看了後憂心忡忡，怕耽誤了民生，又子不適，就讓奴婢呈給皇上，請皇上定奪。”
康熙的笑容淡了些，眉頭微蹙：“鹽稅報？呈上來。”他接過春桃遞來的青布包袱，開啟一看，見是賬本和信，臉瞬間沉了下來——他去年就聽戶部奏報“江南鹽稅略有虧空”，當時只當是鹽商拖欠，沒料到竟是員私吞！
他快速翻著賬本，指尖劃過“私吞十萬兩”的標註，呼吸都重了幾分。尤其是看到信裡“減鹽引換白銀”“假賬本搪塞”的字句時，猛地把包袱摔在小几上，茶碗都被震得晃了晃：“好個王懷安！竟敢私吞鹽稅，勾結鹽商，簡直是膽大包天！”
鹽稅是大清的“歲支柱”之一，江南鹽運司更是重中之重，每年要供著京城近三的用度。王懷安私吞十萬兩，不僅是貪腐，更是搖國本——若是任由其發展，其他鹽運效仿，國庫遲早要空！
“李德全！”康熙轉頭對著殿外怒吼，聲音裡滿是帝王的雷霆之怒，“即刻傳八百里加急，命兩江總督噶禮即刻徹查江南鹽運司！查王懷安、李達、陳廣的私產，查蘇州府的錢莊，務必把私吞的十萬兩白銀追回來！若是有人敢包庇，連坐！”
“奴才遵旨！”守在殿外的李德全嚇得連忙躬，轉就往外跑，連腳步都有些踉蹌——他跟著康熙這麼多年，還是見皇上發這麼大的火。
聞詠儀靠在榻上，輕聲勸道：“皇上息怒，龍為重。如今既已拿到證據，噶禮定會盡心徹查，您也彆氣壞了子。”知道康熙最看重國庫和民生，此刻發怒是必然，可也得適時勸著，免得了肝火。
康熙深吸一口氣，看向聞詠儀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暖意——他剛才只顧著發怒，倒忘了還懷著孕。他走上前，坐在榻邊，輕輕握住的手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是朕失態了，沒顧及你的子。只是這鹽稅之事太大，若是不查，將來必大患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想起那報的來源，疑道：“這報是誰送來的？竟能拿到鹽運司的賬本和信，倒有些本事。”
聞詠儀垂下眼，手指輕輕絞著帕子，語氣帶著幾分隨意：“臣妾也不知，只說是宮裡的老人——許是哪個在江南當差的員，看不慣王懷安的所作所為，又不敢直接遞奏報，便託人送到臣妾這兒，想著臣妾能轉給皇上。”這話既沒暴胤珩的資訊網，又給了個合理的解釋，讓康熙無從深究。
康熙點點頭，沒再多問——他此刻滿心都是鹽稅案，只想著噶禮能儘快查個水落石出。他又陪聞詠儀說了幾句安胎的話，叮囑李嵩多來複診，才帶著報匆匆趕回乾清宮，連膳房送來的水晶肘子都忘了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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