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的太和殿，攏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氣。簷角的銅鈴被北風颳得輕響，殿金磚上的霜氣還沒散，朝臣們的朝珠垂在前，隨著呼吸輕輕晃，卻沒半分往日的鬆弛——再過一月便是正月，“攤丁畝”全國推廣的日子越來越近，誰都知道，今日的朝會，不得要議及改革的統籌權。
康熙坐在座上，指尖捻著那枚通的和田玉扳指，目掃過階下。戶部尚書馬爾賽剛奏完河南迴歸農戶的統計——兩百戶農戶開墾荒田三百畝，聞詠儀的高產稻種已分發至各州縣，連之前最棘手的祥符縣，都有農戶主來縣衙登記田畝。奏報聲落，殿靜了片刻，誰都等著康熙開口，卻沒料佇列前排，一個蒼老的影忽然出列。
是吏部尚書孫杰。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，頭髮已白了大半，此刻捧著奏摺的手微微發，卻依舊直了脊背，聲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固執：“陛下，臣有本奏！”
康熙抬了抬眼：“孫卿請講。”
孫杰躬，將奏摺舉過頭頂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臣奏請陛下收回命——‘攤丁畝’全國推廣乃國之大事，干係天下賦稅、億萬民生，七阿哥胤珩雖有微功，卻年僅十三，尚未及冠，怎可掌此等重權？恐其年識淺，行差踏錯，釀政之禍！”
這話像塊巨石砸進靜池，殿頓時起了低低的。不保守派員悄悄點頭——孫杰這話，說出了他們的心思。胤珩憑著直隸、山東的改革實績，近來聲日隆，連奏權都握在手裡，若再讓他統籌全國改革，往後朝堂的話語權，怕是要偏向這位年阿哥了。
孫杰見康熙未作聲，又接著說：“祖制有云，‘國之重，不授稚子’。此前讓七阿哥任直隸監工，已是陛下隆恩，如今全國推廣，當擇宗室親王或資深大臣統籌，方可保萬無一失。臣願舉薦安親王嶽樂，或大學士馬齊，此二人老持重，定能穩推進改革，不負陛下所託！”
他說這話時，目有意無意掃過站在前列的胤祀——安親王嶽樂是胤祀的叔公，馬齊更是暗中偏向八爺黨的大臣。這話裡的心思，明眼人都看得。
座上的康熙沒立刻說話，只緩緩轉著玉扳指，目落在佇列末位的胤珩上。年依舊穿著那件石青常服，垂著眼，彷彿沒聽見孫杰的話，只有垂在側的手指，悄悄攥了角。
“胤珩，”康熙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殿瞬間安靜下來，“孫卿的話，你聽見了？”
胤珩應聲出列，躬時袍角掃過金磚，卻沒半分慌，聲音清朗朗地傳至殿：“兒臣聽見了。”
“那你可有話說？”康熙的目裡帶著幾分審視，幾分期許。
胤珩直起，目先落在孫杰上，再轉向座，語氣不卑不：“孫大人說‘國之重不授稚子’，兒臣不敢苟同。改革看的是效，不是年齡——若年齡能定敗，那姜子牙八十歲輔周，豈不是該被斥為‘老邁昏聵’？”
這話一齣，殿有人忍不住低笑，又連忙捂住。孫杰的臉漲得通紅，指著胤珩道：“你……你敢曲解祖制！姜子牙乃千古聖人，怎可與你……”
“孫大人先別急著扣帽子。”胤珩打斷他，抬手示意侍遞上三份賬冊，“兒臣這裡有直隸、山東、河南的改革實績，想請陛下和諸位大人過目。”
侍將賬冊分遞給康熙和前排大臣，胤珩的聲音繼續響起：“直隸推行‘攤丁畝簡化版’兩月，農戶迴歸一千兩百戶，賦稅較改革前增三，荒田開墾兩千畝；山東魯西遭蝗災，推行改革後，流民減一半，賑災糧發放效率提高四，上月賦稅已繳齊九；河南僅一月，迴歸農戶兩百戶，高產稻種已備下五千斤，開春即可播種——這些，都是兒臣‘年識淺’出的答卷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再次看向孫杰，語氣加重了些：“孫大人說恐兒臣‘行差踏錯’，可兒臣想問，自改革以來，直隸、山東可有一例民怨？可有一政？反倒是此前反對改革的員，或因貪墨被查，或因推諉被革，這些，孫大人怎不提及？”
孫杰捧著賬冊，手指在“直隸賦稅增三”那行字上反覆挲，卻找不出半個錯。他原以為胤珩只是僥倖在直隸做出點績，沒料到山東、河南竟也有如此效，一時竟說不出反駁的話，只能著頭皮道：“即便如此，全國推廣非同小可！各省況不同，江南多水網，西北多旱地，你那套‘簡化版’未必適用，若強行推廣，豈不是害了百姓？”
“孫大人這話，才是真的‘識淺’。”胤珩這話沒帶半分客氣，“兒臣的‘三步法’裡，早有‘因地制宜’一條——江南水網多，便按田畝產量分五檔核算；西北旱地多，便免新開荒田三年丁銀；這些細節，兒臣已讓戶部擬定細則，只待陛下批覆。倒是孫大人，只知反對，卻從未提出一條的改革之策——您若有更好的法子，能讓農戶更快回歸，能讓賦稅更穩，能讓流民更，兒臣立刻請陛下收回命，讓您來統籌全國改革，咱們當眾比一比，看誰的法子更利民生！”
這話擲地有聲，殿徹底靜了。孫杰張著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——他反對改革，本就是為了維護舊勢力的利益，哪裡有什麼“更好的法子”？之前舉薦安親王、馬齊，也不過是找個由頭，此刻被胤珩破，頓時漲得滿臉通紅，額頭上滲出了冷汗。
康熙看著手裡的賬冊，又看了看階下從容不迫的胤珩，角終於出一笑意。他將賬冊放在案上，手指輕輕敲了敲：“孫卿，胤珩的話，你聽見了？”
孫杰連忙躬：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你沒聽見，朕再跟你說一遍。”康熙的聲音陡然轉厲，“自胤珩推行改革以來，直隸無民怨，山東無局，河南流民歸，這就是實績！你說他年，可他能深鄉野查流民，能算出農戶的丁銀賬，能想出‘高產稻種+免稅’的法子讓百姓回家——這些，比你坐在衙署裡念祖制，強百倍！”
他頓了頓，目掃過殿所有員：“朕看改革，只看三樣：一看百姓是否安居，二看賦稅是否穩增，三看吏治是否清明。胤珩做到了這三樣，憑什麼不能掌統籌權？倒是某些人，拿著‘祖制’當幌子，實則怕改革了自己的利益，怕流民歸了、吏治清了，自己再難中飽私囊！”
這話像一記重錘，砸在所有保守派員心上。孫杰再也撐不住，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，聲音發：“臣……臣罪該萬死！”
“你罪在何？”康熙追問。
孫杰磕著頭：“臣……臣不該無實據詆譭七阿哥，不該只知反對，不提良策……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康熙的語氣緩和了些，“朕念你年老，此次便不追究你的罪，但你要記住，往後議政，多拿實績說話，搬祖制人。若再如此，休怪朕不念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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