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風帶著最後一料峭，拂過國子監旁的崇文學堂時，卻被滿院琅琅書聲烘得暖了。靈瑤剛放下手中的《誡》刻本，窗欞外便傳來侍輕細的通報聲，說是聞府的管事媽媽親自來了，神瞧著倒比往日急些。
起理了理月白綾的下襬，指尖剛到紫檀木桌沿，便見一位穿著石青比甲、鬢著銀丁香的婦人快步進來，正是聞詠儀邊最得力的張媽媽。那婦人進門便屈膝行禮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難掩的急切：“靈瑤姑娘，夫人讓奴婢來遞句話，說是靖王殿下那邊的民冊核查差事，眼下正缺人手，想從姑娘這兒挑些識字的姑娘們去搭把手。”
靈瑤握著書卷的手指頓了頓，眼底掠過一訝異。雖久在學堂，卻也聽聞近來胤珩正奉旨在直隸各縣核查民冊，只因前朝留下的戶籍混，有的農戶祖孫三代共用一個戶籍，有的商戶為逃賦稅報人口，此事本就繁瑣，如今竟還缺人手？
“張媽媽先坐，”示意侍奉茶，目落在窗外那些正趁著課間在廊下背書的姑娘們上，輕聲問道，“不知夫人有何吩咐？要挑多人，又要去做什麼活計？”
張媽媽接過茶盞卻沒喝，只捧著溫熱的杯壁道：“夫人說，靖王殿下核查民冊時，遇到個難——男丁戶查訪，農戶家的眷多有避諱，有的人家甚至閉著門不肯應答，耽誤了不時日。殿下那邊算了算，照這個進度，怕是要誤了聖上下的期限。”
話鋒一轉，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：“夫人想著，咱們學堂的姑娘們都識得字，子又細緻，若是讓們去做戶核查，尤其是查問眷的年紀、生辰、子況，農戶家定是更願配合。所以想讓姑娘從學堂裡挑五十個‘識字能手’，既要寫得一手好字，又要穩心細，明日便隨殿下的人去直隸各縣。”
“五十人？”靈瑤微微睜大了眼。崇文學堂雖有三百餘學生，但大多是宗室或宦家的姑娘，平日裡多是學些詩詞書畫、紅持家，真要派去鄉下戶核查，怕是有不人會犯怵。可聞詠儀既有此吩咐，定是深思慮過的，更何況是幫胤珩的忙——那位靖王殿下自去年賑災之後，在民間聲極高，此番核查民冊也是為了釐清賦稅、安百姓，確是件利國利民的事。
沉片刻，起走到廊下。此時課間已過，姑娘們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，見站在門口，紛紛停下筆抬頭來。過雕花窗欞灑在一張張青的臉上，有的帶著好奇，有的著拘謹，還有幾個子活潑的，悄悄朝擺了擺手。
“諸位妹妹，今日有件要事要跟大家說，”靈瑤的聲音清亮，恰好能讓每個角落的人都聽見，“靖王殿下正在直隸各縣核查民冊，為的是讓每戶人家的戶籍都能清清楚楚，日後賦稅、領賑糧也能公平些。只是眼下缺些識字的人手，想從咱們學堂挑五十位姑娘去幫忙，主要是戶查問眷的況，協助記錄。”
話音剛落，堂便起了一陣小小的。坐在前排的一位穿的姑娘小聲問道：“靈瑤姐姐，去鄉下會不會很苦啊？聽說那些農戶家連乾淨的水都。”另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姑娘也跟著點頭：“我娘說外面不安全，要是遇到歹人可怎麼辦？”
靈瑤早料到會有這樣的顧慮，走到堂中，目掃過眾人：“吃苦是自然的，鄉下不比京城舒適，住的可能是土坯房，吃的也多是糧。但咱們去做的事，是幫著殿下把好事辦好——你想啊，若是哪家姑娘因為戶籍不明，日後嫁人生子都阻礙，咱們幫著把戶籍釐清了，不就是幫了一輩子的忙？”
頓了頓，又笑道：“至於安全，殿下會派護衛隨行，每個縣都有府的人接應，絕不會讓大家委屈。而且這次去的姑娘，日後殿下定會向國子監遞文書褒獎，這可是比在學堂裡得多筆墨都實在的履歷。”
這話一齣，堂的氣氛明顯變了。坐在中間的一位穿淺綠的姑娘率先站起來，聲音脆生生的：“靈瑤姐姐，我去！我爹是戶部的主事，我跟著他學過查賬，記錄戶籍肯定沒問題。”接著，又有一個姑娘起：“我也去！我老家就是直隸的，會說那邊的方言，跟農戶家說話肯定方便。”
有了這兩個開頭，姑娘們紛紛響應。有的說自己寫得一手好小楷，記錄起來又快又準；有的說自己子耐心，就算遇到難纏的農戶也能好好通；還有幾個平日裡看著文靜的姑娘，也紅著臉舉手，說想為百姓做點實事。靈瑤看著眼前踴躍的景象，心裡漸漸有了底，讓侍取來紙筆，讓願意去的姑娘們依次報名，又仔細詢問了每個人的識字程度、書寫水平和應變能力，最後從中選出了五十人——既有悉賬目的宦之，也有出農家、悉鄉俗的姑娘，還有幾個心思縝、擅長與人通的，正好能互補。
次日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五十位姑娘便揹著簡單的行囊，在崇文學堂門口集合了。聞詠儀特意親自趕來送行，穿著一寶藍繡暗紋的褙子，站在臺階上，目溫和地掃過眾人：“你們此去，代表的不僅是崇文學堂，更是咱們京城子的臉面。到了各縣，要謹言慎行，既要把差事辦好，也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靈瑤，遞過一個錦盒：“這裡面是五十枚銀鋌，每個姑娘一枚，既是路費，也是添置的補。另外，我已讓人跟直隸各縣的府打過招呼，他們會為你們安排住和膳食，有什麼難，直接找當地的知縣大人便是。”
靈瑤接過錦盒，只覺得手沉甸甸的，不僅是銀鋌的重量，更是聞詠儀的託付。屈膝行禮：“夫人放心，我定會囑咐姑娘們，不辱使命。”
不多時，胤珩派來的車馬便到了。為首的是一位穿著緋服的參軍，見了靈瑤便拱手行禮：“在下李參軍，奉靖王殿下之命，前來接應姑娘們。殿下已在保定府等候，咱們這就出發，路上大約要走三日。”
姑娘們依次上了馬車，車廂裡鋪著厚厚的棉墊，角落裡還放著水囊和點心，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。靈瑤坐在最前面的一輛馬車上，掀開車簾著漸漸遠去的京城城門，心裡既有幾分忐忑，又有幾分期待——雖在京城長大，卻從未真正去過鄉下，更不曾參與過這樣的大事，不知道這一趟，會遇到些什麼。
三日後，車隊抵達保定府。剛進城門，靈瑤便看到街道兩旁站著不百姓，有的探頭探腦地看著們的馬車，眼神里帶著好奇，卻並無惡意。馬車徑直駛到知府衙門門口，胤珩早已穿著常服在門口等候，他見靈瑤率先從馬車上下來，快步上前，臉上帶著幾分笑意：“妹妹可算到了，我這幾日正等著你們呢。”
靈瑤屈膝行禮：“殿下客氣了，不知眼下核查的況如何？”
胤珩嘆了口氣，引著往裡走：“別提了，前幾日派去的人手，大多是縣衙的差役，都是些漢子。去農戶家核查時，人家眷躲在裡屋不肯出來，問個生辰都要費半天口舌。有的人家甚至以為是來催賦稅的，乾脆鎖了門躲出去，這效率實在太低。”
他邊走邊指著廊下堆放的戶籍冊：“你看，這是保定府三個縣的戶籍，查了半個月，才完了不到一半。照這個速度，直隸二十多個縣，怕是要查到冬天去。”
靈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見那些戶籍冊堆得有半人高，有的冊頁已經泛黃，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不清，顯然是有些年頭了。想了想，問道：“殿下，不知這些姑娘們該如何安排？是按縣分配，還是跟著差役一起戶？”
“我已跟各縣的知縣商量好了，”胤珩停下腳步，從桌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，“每個縣派五位姑娘，搭配兩位縣衙的文書，再配一名護衛。姑娘們主要負責與眷通，記錄們的姓名、年紀、子數量，還有是否有婚嫁、守寡等況；文書則負責核對原有戶籍，補充的資訊；護衛則負責安全。這樣分工，應該能快不。”
靈瑤接過文書看了看，見上面把每個縣的負責人、姑娘們的名單都列得清清楚楚，甚至連每日的核查任務都標註了，顯然是胤珩早已規劃好的。心裡暗暗佩服，這位靖王殿下雖年輕，辦起事來卻如此周全。
“那咱們明日便讓姑娘們分赴各縣？”靈瑤問道。
胤珩點頭：“好，今日先讓姑娘們在府衙歇一晚，明日一早出發。我已讓人準備了膳食，妹妹也一路辛苦了，先用餐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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