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的風帶著槐花香，漫過西城的青石板路時，恰好吹進了西城學堂半開的木窗。堂此起彼伏的算盤聲“噼啪”作響，混著先生溫的講解聲，竟比巷口賣花姑娘的吆喝還要耳。聞詠儀站在廊下，指尖拂過欄杆上纏繞的牽牛花藤，目落在堂那些低頭撥珠的姑娘們上，眼底藏著幾分淺淡的笑意。
“夫人，宮裡來的公公剛到巷口了，說太后娘娘的鸞駕再過一刻鐘就到。”侍青黛快步走過來，聲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張，“咱們安排在門口迎接的學員都已站好，茶水也備在了東廂房，您要不要再去看看？”
聞詠儀搖搖頭，抬手理了理上石青暗紋的褙子——料子是尋常的杭綢，領口只繡了一圈細巧的纏枝蓮，比起宮中嬪妃的華服，實在素雅得很。知道太后此行是微服視察，並非擺駕巡幸，若是穿得太過張揚，反倒失了學堂的本意。
“不必去看了，”轉向青黛，語氣溫和卻篤定，“姑娘們只需像往日上課一般便是，太后要見的是真實的西城學堂，不是裝出來的樣子。”
話音剛落，巷口便傳來了約的馬蹄聲和車聲。聞詠儀領著學堂的三位先生、兩位年長的學員，快步走到學堂門口的老槐樹下等候。不多時，一輛硃紅漆的馬車緩緩駛來，車簾是素的細棉，只在四角繡了小小的明黃雲紋，一看便知是宮中之，卻又比尋常的鸞駕低調許多。
馬車停穩後，先下來一位穿著暗紫宮裝的嬤嬤，正是太后邊最得力的李嬤嬤。對著聞詠儀屈膝行了一禮，聲音恭敬卻溫和：“聞夫人，太后娘娘請您上車說話。”
聞詠儀略一思忖，便扶著青黛的手登上了馬車。車鋪著厚厚的羊毯，角落裡放著一個紫檀木小几，几上擺著一盞溫熱的杏仁茶。太后斜倚在榻上，穿著一月白繡銀蘭草的常服，頭上只簪了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，見聞詠儀進來，便笑著拍了拍邊的空位：“坐吧，哀家今日不是來擺架子的，就是想瞧瞧你辦的這學堂，到底是個什麼模樣。”
“謝太后恩典。”聞詠儀在榻邊坐下，姿態端莊卻不侷促，“臣妾不過是想著，西城一帶多是商戶和農戶，家裡的姑娘們若是識些字、會些算，日後無論是幫襯家裡營生，還是自己立，都能多些底氣。”
太后端起杏仁茶抿了一口，目過車簾向窗外的學堂：“哀家早就聽說了，你這學堂不同別家——別家子學堂多教詩詞紅，你倒好，又教識字又教算，連記賬的法子都教。前幾日皇后還跟哀家說，孃家的侄，如今就在你這學堂裡學記賬，說比家裡請的賬房先生算得還清楚。”
聞詠儀聞言，臉上出一淺笑：“皇后娘娘過譽了。不過是臣妾想著，詩詞能養，可算記賬卻是能救命的本事。去年冬天，巷尾張屠戶家的姑娘，就是因為識得字、會算賬，才發現屠戶鋪的賬房先生剋扣了三個月的工錢，若是換了不識字的，怕是要被矇在鼓裡一輩子。”
太后聽得連連點頭，放下茶盞道：“你說得在理。子若是隻懂描眉畫眼，日子順當時還好，一旦遇著難，連自己的東西都守不住。你能想到這一層，可見是真心為這些姑娘們打算。”
說話間，馬車已停在了學堂門口。李嬤嬤先下車掀開車簾，太后扶著聞詠儀的手慢慢走下來。剛站定，便聽見學堂裡傳來一陣清脆的算盤聲，夾雜著先生的聲音：“大家再仔細算一遍——王家布莊上月進了三百匹棉布，每匹紋銀三錢，賣出二百五十匹，每匹紋銀五錢，剩下的五十匹中有十匹，折價每匹紋銀二錢賣出，算一算王家布莊上月的利潤是多？”
太后腳步頓了頓，笑著對聞詠儀道：“這倒是新鮮，竟教姑娘們算商戶的賬目。”
“回太后，”聞詠儀側引路，“學堂裡的姑娘，有一半是商戶家的兒，還有三是農戶家的，剩下的是城裡小吏或工匠家的。教們算這些賬目，一來是讓商戶家的姑娘能幫著家裡管賬，二來農戶家的姑娘也能算清佃租、收，免得被地主管家坑騙。”
兩人走進學堂，東廂房的門是敞開的，二十多個姑娘正坐在桌前撥著算盤，個個低著頭，神專注。最靠窗的位置，坐著一個穿布藍的姑娘，約莫十五六歲，手上還帶著幾分做活留下的薄繭，算盤打得又快又準，指尖在算珠上翻飛，不過片刻便抬起頭，對先生道：“先生，我算出來了，王家布莊上月的利潤是五十三兩紋銀。”
先生走過去看了看的賬本，點頭道：“對了，你再說說，這利潤是怎麼算出來的？”
那姑娘站起，聲音清脆：“先算進貨的本錢——三百匹棉布，每匹三錢，一共是九十兩；再算賣出的銀子，二百五十匹賣五錢，是一百二十五兩，十匹的賣二錢，是二兩，剩下的四十匹沒賣，不算收，所以總賣出是一百二十七兩；用賣出的一百二十七兩減去本錢九十兩，利潤就是三十七兩？不對，先生，我剛才算錯了！”
突然皺起眉，又坐回去重新撥算盤，手指著算珠，眉頭鎖，直到算出“三十七兩”才鬆了口氣，紅著臉對先生道：“方才把剩下的五十匹記錯了，應該是十匹賣出，四十匹沒賣，所以利潤是三十七兩，不是五十三兩。”
先生笑著拍了拍的肩膀：“知錯能改就好，記賬最忌馬虎，一筆錯了，後面的賬就全了。”
太后站在門口，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，眼底的笑意更濃了。走到那姑娘邊，拿起桌上的賬本看了看——賬本是普通的邊紙，上面的字跡雖不算十分娟秀，卻寫得工工整整，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明明白白。
“姑娘，你什麼名字？”太后的聲音溫和，沒有半分架子。
那姑娘抬頭見是太后，嚇得連忙起行禮，聲音都有些發：“民……民陳阿翠，是城郊陳家村的。”
“莫怕，哀家就是問問你，”太后扶坐下，“你學這些算記賬，是為了幫家裡做事嗎？”
陳阿翠點點頭，眼神亮了些：“回太后，民家裡種著五畝田，每年要給地主租。以前都是爹去租，地主家的管家總說賬目算錯了，多要幾鬥糧。去年民來學堂學了算，今年清明租時，民跟著去了，把租子的數目、折價都算得清清楚楚，管家再也不敢多要了。爹說，民這書沒白讀。”
太后聽得眼眶微微發熱，轉頭對聞詠儀道：“你聽聽，這就是你辦學堂的功勞。一碗飯、幾鬥糧，對咱們來說不算什麼，可對農戶家來說，就是一年的生計。你教們識文斷字、算賬記賬，不是讓們去爭什麼虛名，而是給了們護著自家生計的本事。”
聞詠儀屈膝道：“這都是太后的恩典。若不是太后之前默許臣妾辦這學堂，又讓戶部撥了些筆墨紙硯，臣妾也辦不起來。”
“你倒不必替哀家邀功，”太后擺擺手，走到堂中，目掃過那些低頭撥算盤的姑娘們，“哀家還記得，你剛嫁聞家時，聞家雖也是宦人家，卻不算富裕，你一邊持家務，一邊教聞家的幾個孩子讀書，後來聞家的長子考中進士，子也了太學，滿京城都誇你會教孩子。”
話鋒一轉，語氣裡滿是讚許：“如今你又把這份心思用到了民間子上，讓那些沒機會進私塾的姑娘們也能識字算數，這可不是簡單的辦學堂，是積德行善的事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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