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京城已浸在暑氣裡，戶部衙門外的老槐樹耷拉著葉子，蟬鳴聲嘶力竭地撞在紅牆上，卻穿不衙的沉靜。戶籍司的庫房裡，十三歲的胤珩正蹲在堆得齊腰高的戶籍冊旁，指尖捻起一張泛黃的紙頁——那是江南蘇州府的戶籍，用薄如蟬翼的竹紙寫，姓名欄只填了“張阿三”三個字，年齡寫著“三十餘”，籍貫竟只模糊畫了個圈，連州縣都未標註。
“六爺，這是去年各省報上來的戶籍冊，您要的都在這兒了。”後的小吏王松捧著個木盒，見胤珩蹲得認真，忍不住放輕了腳步。他早聽說這位三阿哥胤珩不一般，年初在直隸順天府試點基層戶籍改革，只用了三個月就釐清了當地纏訟多年的田產糾紛，連順天府尹都在奏摺裡誇他“心思縝，行事老練”，可真見著人，還是驚訝於他的年紀——瘦小的子裹在石青的常服裡，髮辮用青綢帶束著，臉上還帶著年人的稚氣，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看戶籍冊時的專注，比衙裡幹了三十年的老吏還甚。
胤珩沒回頭，手指輕輕拂過紙頁上的墨跡：“王大哥，你看這張，”他把蘇州府的戶籍遞過去，“姓名含糊，年齡不清，籍貫不明，這樣的冊子，要是有人冒名頂替，或是瞞田產，咱們怎麼查？”
王松接過一看，無奈地嘆了口氣：“六爺，您是不知道，各省的戶籍向來如此。江南用竹紙，西北用麻紙，西南甚至有用樹皮紙的，格式更是各省自定——山東的要寫祖宗三代，山西的只寫父子，還有些偏遠州縣，乾脆用畫押代替簽名，每年核實時都得費老大勁，造假的更是防不勝防。”
胤珩站起，拍了拍襬上的灰，目掃過庫房裡堆積如山的戶籍冊——這些冊子有的裝訂鬆散，有的蟲蛀黴變，有的甚至因為紙張不同，連歸檔都只能按省份分開，找一份舊戶籍往往要翻上大半天。他心裡暗自嘆了口氣，這景倒讓他想起前世劉邦初定關中時，各地戶籍混，蕭何花了三年才勉強釐清的舊事。如今大清立國已近百年，戶籍制度竟還這般潦草，難怪地方上匿人口、稅稅的事屢不止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”
衙門外忽然傳來三聲清脆的鑼響，接著是太監尖細的唱喏聲：“聖旨到——戶部戶籍司接旨！”
胤珩和王松連忙走出庫房，只見戶部尚書馬爾賽正領著一眾員跪在衙門前，傳旨太監捧著明黃的聖旨，站在臺階上。胤珩趕上前，跟著眾人跪下：“臣胤珩，接旨。”
“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：直隸順天府試點戶籍改革，三阿哥胤珩因地制宜，釐清田產，核定人口，效顯著。現查全國戶籍，各省樣式不一，資訊殘缺，造假頻發，致稅收難核，治安難管。特任命胤珩為戶部戶籍司主事，正六品，主持全國戶籍制度完善事宜，許其調閱各省戶籍舊冊，與督會商改革之策，欽此！”
“臣胤珩謝皇上恩典！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！”
接過聖旨的那一刻，胤珩能清晰地覺到周圍員們的目——有驚訝，有質疑，還有幾分不以為然。馬爾賽走上前，拉著他的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：“三阿哥，陛下此舉，可是把千斤重擔在你肩上了。戶籍司主事雖只是正六品，可管的是全國的人口田產，各省督都得配合你，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還是說了實話，“你年紀尚輕，衙裡的老吏們怕是難免有不服的，往後行事，可得多斟酌。”
胤珩知道馬爾賽的顧慮。十三歲的主事，別說在戶部，就是在整個大清朝，也是頭一遭。他躬道：“謝馬大人提醒。臣知道此事艱難，可既然陛下信任，臣定當竭盡全力。至於衙裡的同僚，臣相信，只要改革能讓事變簡單，讓百姓得實惠，大家總會理解的。”
馬爾賽看著他眼中的堅定，忽然想起順天府尹奏摺裡的話——“胤珩行事，不似年，倒有老謀國之風”，當下也不再多言，只點了點頭：“你放心，戶部這邊，本會給你支援。有什麼需要調派的人手、查閱的文書，儘管開口。”
送走馬爾賽，胤珩回到戶籍司的公房。這間屋子不大，靠窗擺著一張書桌，桌上堆著幾本《大清會典》和各省的戶籍樣本。王松端來一杯涼茶，小聲道：“六爺，方才衙裡的老陳他們還在議論，說您年紀小，怕是鎮不住場子，連各省的督都未必會買賬。”
胤珩接過涼茶，喝了一口，清涼的茶湯下了暑氣，也下了心底的浮躁。他想起前世在沛縣當亭長時，縣吏們也總覺得他遊手好閒，可後來他靠著實實在在的做事，不僅贏得了縣吏的支援，還拉起了自己的隊伍。如今這事，雖不比打天下，可道理是一樣的——靠份人沒用，得拿出真真切切的辦法，讓所有人看到改革的好。
“王大哥，你幫我把各省的戶籍樣本都整理出來，按省份分類，再統計一下，哪些省份的資訊最不全，哪些地方的造假案最多。”胤珩放下茶杯，走到書桌前，拿起紙筆，“另外，你再去查一下，順天府試點時用的戶籍格式和防偽辦法，都給我抄一份來。”
王松應了聲“好”，轉出去忙活。胤珩坐在書桌前，鋪開紙，筆尖蘸了墨，卻沒有立刻下筆。他閉上眼睛，前世蕭何整理戶籍的辦法、漢初的“編戶齊民”制度，還有這半年在順天府試點的經驗，在腦子裡漸漸清晰起來。
如今的戶籍問題，子在三個地方：一是樣式不一，各省自定格式，紙張不同，連歸檔都難，更別說全國統一核查；二是資訊不全，大多隻記姓名年齡，田產、親屬、職業都不標註，想查匿人口都無從下手；三是易造假，沒有防偽標記，簽名可以模仿，甚至連戶籍冊都能私自仿製，地方勾結豪強造假的事屢見不鮮。
要解決這三個問題，就得對症下藥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筆尖落在紙上，先畫起了新戶籍的格式：左側是人口資訊，除了姓名、年齡、籍貫，還要加上“相貌特徵”（比如臉上有痣、高几尺）、“職業”（農、工、商、兵）、“親屬關係”（父母妻子子的姓名籍貫）；右側是田產資訊，要寫清田畝數量、位置、每年應繳賦稅；最下方留出空白，用於“保甲連坐”的簽名——每十戶為一甲，甲長簽名，每十甲為一保，保長簽名，一旦出現造假，甲保長連帶追責。
至於樣式不一的問題，他決定統一用“桑皮紙”——這種紙厚實耐存，不易蟲蛀，而且只有江南的幾個作坊能生產，府可以壟斷供應，從源頭防止私自造紙造假。格式則用木版印刷，統一字型、行距，各省只需要在頁首加蓋本省的印，既統一又好區分。
防偽方面，除了保甲連坐，還得加兩個保險：一是在戶籍冊的角落用特殊的“硃砂墨”蓋一個極小的“戶”字印，這種硃砂裡摻了硫磺，遇水不化，仿造難度極大；二是每年核查時，不僅要核對戶籍冊，還要對照當地的“田畝冊”和“賦稅冊”，三者資訊不符的，立刻嚴查。
“六爺，您要的東西都整理好了。”王松抱著一摞冊子走進來，見桌上的紙已經畫滿了格式，忍不住湊過去看，“這是……新的戶籍格式？連相貌特徵和田產都要寫？”
“嗯。”胤珩點點頭，指著紙上的格式，“你看，這樣一來，每個人的資訊都全了，想冒名頂替都難。保甲連坐的簽名加上硃砂印，造假的人也得掂量掂量——一旦被查出來，甲保長都要牽連，他們自然會仔細核對。”
王松越看越覺得有道理，忍不住讚道：“六爺，您這辦法真好！要是早有這樣的戶籍，咱們每年核實時也不用累死累活的了。”
正說著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，一個穿著青補服的老吏走了進來，是戶籍司的老陳。他瞥了桌上的格式一眼，語氣帶著幾分不屑：“三阿哥，您這格式是想得好，可您想過沒有？各省的況不一樣，江南人口集，田產零碎，西北人口稀，田產廣闊，哪能用一套格式？再說，讓地方重新統計相貌、田產，得費多人力力？各省督怕是第一個不答應。”
胤珩早料到會有這樣的質疑，他沒有氣，反而起給老陳倒了杯茶：“陳大哥，您說的這些，我都想過。”他指著格式裡的田產欄，“您看，田產欄裡留了‘備註’，江南可以寫清田產的位置，比如‘蘇州府吳縣東門外三畝’，西北可以寫‘西安府榆林衛十里坡五十畝’，靈活得很。至於人力力，您知道順天府試點時，花了多功夫嗎？”
他拿起順天府的戶籍冊，遞給老陳：“順天府只用了三個月，就完了所有統計。不是因為人多，是因為咱們讓保甲長幫忙——他們最悉當地的況，只要府給他們明確的格式和獎勵（統計無誤的保甲長，免半年徭役），他們比咱們還積極。至於督，只要告訴他們，新戶籍能幫他們釐清賦稅，減匿人口，他們只會支援，不會反對——畢竟，稅收多了，他們的政績也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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