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六十一年冬月十八,雪停了兩日,夜裡的風卻更烈了,卷著殘雪在貝勒府的青磚地上打旋,把廊下的宮燈吹得左右搖晃,影在牆面上晃出細碎的斑駁,像極了暗蟄伏的人影。
三更天剛過,府西角門的影裡,一道玄影如狸貓般掠過。暗衛的臉上蒙著黑布,只出一雙四的眼睛,手裡握著一把小巧的青銅撬鎖——這是胤禩從“粘杆”調出來的老手,專做夜間探聽、潛的勾當。按胤禩的吩咐,他要潛胤璟的書房,找到“鄂爾多簽字的軍需供詞”,最好能再搜出些胤璟與胤宸往來的信,證明胤璟早已倒向太子黨。
胤禩會這個心思,全因鄂爾多昨日的回話。鄂爾多從戶部回來後,支支吾吾說“胤璟沒為難他,只是補了個說明”,可胤禩總覺得不對勁——鄂爾多素來膽小,若是真沒出事,何必躲躲閃閃?他越想越慌,生怕鄂爾多把“撥銀給額倫特”的事捅出去,更怕胤璟手裡藏了別的證據,索派暗衛深夜潛,寧可錯搜,也不能留下患。
暗衛避開巡邏的侍衛——那些侍衛的路線是他提前好的,每隔兩炷香才會走到書房附近——輕手輕腳地來到書房窗下。他用指節敲了敲窗欞,確認裡面沒靜,又側耳聽了聽,只有炭火偶爾裂的輕響,顯然屋裡沒人。
他從懷裡出撬鎖,對準窗栓的隙進去,手腕輕輕一轉,只聽“咔嗒”一聲輕響,窗栓開了。他推開一條僅容一人過的,像蛇一樣了進去,落地時連一點聲響都沒有。
書房裡燃著一盆銀炭,餘溫還在,案几上攤著一本翻開的《論語》,旁邊放著一盞早已涼的茶,看起來像是主人睡前還在讀書,只是臨時離開。暗衛的目快速掃過房間——書架、書案、屜,甚至連炭盆邊的角落都沒放過,他要找的是紙頁,是能證明胤璟“反水”的證據。
他先翻了書案的屜,裡面只有些空白的宣紙和幾支狼毫筆,沒有任何帶字的紙;又去翻書架,那些書排列整齊,多是經史子集,出來幾本翻看,裡面也沒有夾著信;最後,他盯上了書架旁的暗格——之前查探時,他見過胤璟從這裡取過東西。
暗衛走到書架前,按記憶裡的位置,轉了最上層的青瓷瓶,果然,書架側面彈出一個掌大的暗格。他手進去,裡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——顯然,裡面的東西早就被轉移了。
“誰?”
突然,一聲低喝從門口傳來。暗衛心裡一,猛地回頭,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青短打的小廝,手裡握著一木,正是胤璟的小廝陳忠。陳忠本是來書房取主人落在這兒的披風,沒想到剛推門就撞見個黑影,他沒慌,先喝了一聲,同時抬手去腰間的銀哨——那是用來通知侍衛的。
暗衛知道不能久留,他拔就往窗戶跑,陳忠見狀,舉起木就朝他後背打去,雖沒打中,卻也得他腳步一。暗衛慌不擇路,翻跳出窗戶,腰間的玉帶卻被窗欞勾了一下,一枚系在上面的玉佩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滾到了書案底下。他顧不上去撿,撒就跑,很快消失在夜裡。
陳忠追到窗邊,只看到一道黑影遠去的背影,他沒敢追,而是先吹了銀哨。沒過多久,陳武帶著幾名侍衛趕來,手裡提著燈籠,把書房照得亮如白晝。
“怎麼回事?”陳武問道,目掃過敞開的窗戶和地上的腳印。
“有暗衛潛,翻了書房,剛跑了!”陳忠指著窗戶,又蹲下,在書案底下索了一陣,掏出一枚溫潤的和田玉玉佩,“他掉了這個!”
陳武接過玉佩,放在燈籠下一看——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雕著一朵纏枝蓮,背面刻著一個篆書的“胤禩”字,邊緣還刻著一個小小的“廉”字,顯然是廉親王府的專屬玉佩,是胤禩常戴的那枚。
“王爺呢?”陳武問道,心裡有些急——暗衛都到書房了,萬一傷到王爺怎麼辦?
“王爺在臥室,我已經讓人去通報了。”陳忠答道。
話音剛落,胤璟的腳步聲就從走廊傳來。他穿著一件月白的寢,外面罩著件貂皮坎肩,臉平靜,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齣。他走到書案前,看著敞開的窗戶和地上的腳印,又接過陳武遞來的玉佩,指尖挲著背面的“胤禩”字,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:“八哥倒是心急,拉攏不,就派暗衛來證據——可惜,他還是慢了一步。”
原來,早在鄂爾多簽字的當天,胤璟就料到胤禩會起疑心。他特意把書房暗格裡的證據——馬爾泰的記錄、鄂爾多的手令、張伯行的信,還有那本“胤禩夜談錄”——都轉移到了臥室的暗格,還在書房故意留下一本翻開的《論語》和涼掉的茶,裝作“臨時離開”的樣子,就是為了引暗衛上鉤。
“王爺,要不要派人去追?”陳武問道,手按在腰間的刀上。
“不用追了。”胤璟搖搖頭,把玉佩遞給陳忠,“你去取個錦盒,把這枚玉佩裝起來,再寫一份‘暗衛潛記錄’,把時間、地點、暗衛的穿著、作,還有落玉佩的經過都寫清楚,特別是這枚玉佩的特徵——刻著‘胤禩’和‘廉’字,是八哥的之,這點要寫明白。”
陳忠應聲而去,陳武看著胤璟,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:“王爺,胤禩都派暗衛來了,會不會還有別的作?要不要加強府裡的守衛?”
“加強是要加強,但不用太張。”胤璟走到炭爐邊,添了一塊銀炭,火映著他的臉,顯得格外沉靜,“他派暗衛來,說明他慌了,知道鄂爾多那邊可能出了問題,想趕找到證據銷燬。可他越慌,就越容易出錯——這枚玉佩,就是他出錯的證明。”
他頓了頓,目落在書房的窗戶上,風還從隙裡灌進來,帶著夜的寒氣:“之前的證據,都是‘言’和‘字’,比如他說的宮計劃,寫的爵位許諾;現在有了這枚玉佩,就是‘行’——他派人監視我、潛我府邸,這是‘人威脅’,是謀逆的旁證。有了‘言’‘字’‘行’三樣證據,將來呈給皇阿瑪,他想抵賴都難。”
說話間,陳忠拿著錦盒和寫好的記錄回來了。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:“康熙六十一年冬月十八三更,一玄暗衛潛六王爺書房,撬窗而,翻書案、書架暗格,被陳忠撞見後倉皇逃竄,落和田玉玉佩一枚,刻‘胤禩’‘廉’二字,確認為廉親王胤禩之。在場證人:陳忠、陳武及侍衛三人。”
胤璟接過記錄,仔細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,才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,然後把玉佩放進錦盒,和記錄一起遞給陳武:“把這個跟之前的證據放在一起,還是第三個暗格。記住,從今天起,府裡的守衛要兩班倒,特別是書房和臥室附近,絕不能再讓任何人潛。”
“是,屬下明白!”陳武接過錦盒,躬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只剩下胤璟一人,他走到窗邊,關上窗戶,又用銷鎖好。窗外的風還在呼嘯,可屋裡的炭火卻越燒越旺,暖意漸漸漫開來。他看著書案上那本翻開的《論語》,手指在“其正,不令而行;其不正,雖令不從”這句話上輕輕劃過——胤禩行事如此不端,就算暫時拉攏了些人,最終也只會自食惡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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