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功退
未央宮易主，旌旗變換，大漢王朝迎來了它的第三位皇帝——漢文帝劉恆。新帝即位，永珍更新，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不易察覺的張。呂氏覆滅的鮮尚未乾，功臣集團與年輕皇帝之間，需要一場謹慎的權力接與磨合。
登基大典後，論功行賞。誅滅諸呂、定策安劉的首功，無疑落到了太尉周和右丞相陳平上。朝堂之上，文帝行封賞，加晉爵。周格剛直，自恃功高，面對封賞，雖也推辭，但眉宇間難免有幾分理所當然的傲氣。
然而，陳平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當文帝想宣佈，因周親自率軍誅滅諸呂，功勞最大，尊其為右丞相（當時以右為尊），並增加封邑而又不知如何開口時，陳平立刻出列，以一種極其謙卑的姿態，深深躬，聲音清晰而堅定地響起：
“陛下！高帝時，功不如臣平。然此番誅滅諸呂，臣功不如。”
此言一齣，滿朝皆驚。所有人都知道，誅呂之謀，陳平在幕後運籌帷幄，聯絡外，其作用絕不亞於親臨戰陣的周。甚至在最後決定迎立文帝的關鍵時刻，也是陳平的分析起到了決定作用。他此刻主將首功讓於周，意何為？
陳平不顧眾人驚詫的目，繼續奏道：“臣懇請陛下，將右丞相之位授予絳侯，臣願居左丞相之位，盡心輔佐。”
他的姿態放得極低，語氣誠懇，毫無作偽之態。龍椅上的漢文帝，年輕而敏的目在陳平和周臉上掃過，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讚賞和了然。這位新帝，在代國時便以沉穩、睿智著稱，他立刻明白了陳平的深意：這是在主化解可能的功高震主之嫌，是在向新皇示弱，更是以一種高超的政治智慧，維持朝堂的平衡，避免功臣集團部的紛爭。
周聞言，也是愣了一瞬，他看向陳平，眼神複雜。他雖格豪，但也並非全然不懂政治，陳平此舉，既給了他巨大的面子，也無形中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。他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卻只是對陳平拱了拱手，接了這份“讓”出來的尊榮。
文帝從善如流，順勢任命周為右丞相，位次第一；陳平為左丞相，位次第二。並厚加賞賜。
退朝後，陳平回到府中，林深伺候他更換朝服，忍不住問道：“大人，誅呂安劉，大人運籌帷幄，功勞豈在絳侯之下？為何……”
陳平換上一舒適的常服，坐在窗邊的榻上，端起林深奉上的熱茶，吹了吹浮沫，臉上帶著一種看世的淡然笑容：“林深啊，你跟了我這麼多年，難道還看不嗎？鋒芒畢，乃是取禍之道。周格剛強，此番立下大功，必志得意滿。我若與他相爭，無論勝負，都會引起陛下猜忌，亦會使得功臣集團部分裂，於國於己，皆無益。”
他呷了口茶，緩緩道：“如今，我居左丞相之位，上有周擋在前面，下有陛下聖心欣。既可參與機要，為國效力，又可避開許多不必要的紛爭和風險。這‘左’之位，看似低了‘右’一等，實則安穩自在。這便是我最後的‘分’——分功、分名、分謗於周，換我自之清靜，換朝堂之暫時平衡。豈不勝過那看似尊榮、實則炙手的右丞相之位？”
林深恍然大悟，心中再次為陳平的深謀遠慮所折服。這位老人，早已將權力和名位看得通，他所求的，已非一時的顯赫，而是長久的安穩和社稷的平穩。
果然，事的發展正如陳平所料。周位居右丞相後，日漸驕橫，有時在朝堂之上，對年輕的文帝也缺乏足夠的尊敬。文帝表面寬容，心中卻已埋下芥。不久後，便有人上書彈劾周專權跋扈。文帝順勢而下，婉言勸周以列侯之位歸家養老，將丞相之職由陳平一人擔任（不久後廢左右丞相制，復設丞相一職，由陳平獨任）。
陳平穩穩地接過了丞相的重擔。他吸取了秦朝嚴刑峻法和呂后時期高政治的教訓，輔佐漢文帝推行黃老之，無為而治，與民休息。他建議減輕賦稅徭役，廢除刑等苛法，使得天下百姓得以在長期戰後息生息。他的政策看似無為，實則為大漢王朝日後著名的“文景之治”奠定了堅實的基礎。
此時的陳平，位極人臣，深得文帝信任，但他反而變得更加謹慎低調。他不再需要“自汙”，因為他的智慧和忠誠已然得到了最高統治者的認可。他將主要力都放在理國家政務上，生活簡樸，對文帝賞賜的金銀財帛，大多推辭，或者轉贈給宗室、功臣中的貧困者。他像是大海，在經歷了驚濤駭浪後，終於歸於深邃的平靜。
歲月不饒人，連番的勞和早年的顛沛，漸漸侵蝕了陳平的健康。漢文帝二年（西元前178年）的冬天，陳平病倒了，而且病勢沉重，藥石罔效。
文帝親自前往丞相府探病，握著陳平枯瘦的手，言語間充滿了惋惜和倚重。陳平躺在床上，面蒼白，但眼神依舊清澈，他掙扎著向文帝留下了最後的政治言，無非是勸諫皇帝繼續推行休養生息的政策，親賢臣，遠小人，鞏固劉氏江山。
送走文帝后，陳平將林深到榻前。此時的林深，也已漸老年，兩鬢微霜，他跟隨陳平近三十年，名為僕從，實則亦徒亦友。
“林深啊，”陳平的聲音微弱，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，“我這一生，起伏跌宕，算計過人心，也攪過風雲。有人說我險，有人說我頭，也有人說我是安邦定國的能臣……是非功過，留給後人去說吧。”
他了口氣，著窗外進來的冬日微，眼神有些迷離，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在戶牖鄉社為分一塊鹿而發愁的年輕人。
“我這一生，始於‘分’，終於‘分’國。所求者，無非世中得一安，太平時保一善終。如今看來，上天待我不薄……該分的，都分得差不多了……也該……閤眼了……”
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，最終歸於沉寂。那隻在楚漢風雲和漢初政壇中翻雲覆雨、算盡機關的手，緩緩垂落。
漢初一代奇士，深諳“分”之妙用的謀家與政治家陳平，在丞相任上安然離世，諡號“獻侯”，得以善終。
林深跪在榻前，淚水無聲落。他見證了一個傳奇的完整落幕。從修武小院的窘迫青年，到位極人臣的帝國丞相；從算計一塊鹿，到謀劃萬里江山……陳平用他的一生，詮釋了在極端複雜的世與政壇中，一種獨特的、將智慧、謀略、忍與時機把握融為一的生存之道。
多年以後，當林深自己也垂垂老矣，他有時會回到長安西市那個街角，攤依舊，只是攤主換了一茬又一茬。他總會想起那個午後，陳平站在這裡，看著分的攤販，所說的那番關於“分”與“衡”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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