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是——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說話的人正是林墨一直在第四層沉睡之地研究的NC-000001。顯然,在刑天構建的這四層神世界裡,不管NC-000001是神所想還是真的開口說話了,林墨都聽到了這句話。他臉一,似乎很快想到了什麼。
而在那片灰濛濛的裡,秦昭的意識深,又有什麼東西了一下。很輕,像是心跳聲,又像月季花瓣被風吹時,落在土壤上的聲音。
資料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衝破萬級的。
陳默沒有睡。總協作中心的辦公室裡,日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,和三個月前他在病房醒來時聽到的一模一樣。薩拉將報名資料投在空氣中,數字以眼可見的速度跳:四千六百、五千二百、六千一……
每一次重新整理都像水漫過一級臺階,安靜,卻不可逆。林深推門進來的時候,手裡端著兩杯咖啡。把其中一杯放在陳默桌上,自己捧著另一杯靠在窗邊,沒有喝。窗外的新長安沉在夜裡,只有遠的幾棟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燈,像失眠的人睜著的眼睛。
“七千了。”林深說。
“還會漲。”陳默沒有看數字。他看著窗外那幾盞失眠的燈,想起雲城協作中心門口老吳端著的那碗熱湯麵,想起江城工坊裡竹篾撞的聲音,想起源城那個十六歲孩面前那份沒有簽字的整改通知書。“天亮之前,會破萬。”
林深轉過頭看他:“你這麼確定?”
“不是我確定。”陳默終於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,看向空氣中那串跳的數字,“是他們等了太久了。”
他說的是那些被篩出勞力市場的人。那些簡歷投出去石沉大海的畢業生,那些因為流水線改造被“最佳化”掉的技工,那些因為不會在面試時推銷自己被判定為“格不合群”的年輕人。他們不是沒有能力,是沒有一個可以平視著走進來的門,而共生計劃的那扇門上卻沒有設定任何門檻。
公告發布第七個小時,報名人數突破一萬。
第九個小時,數字跳到了兩萬三千。薩拉將分類統計資料投出來:因產業調整失業人員佔百分之四十一,應屆未就業畢業生佔百分之二十九,殘障人士與心理健康障礙者佔百分之二十一,剩餘百分之九為主加的志願者。每一個百分比後面都是一個的數字,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一張的臉。
陳默看著那組資料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阿哲父親曾經在信裡向他寫過的一句話——“安全的路,往往也是把他越推越遠的路。”
那些被統計進百分比裡的人,每一個何嘗沒有走過這樣一條對他們的人生而言“安全”的路。比如大部分人的人生規劃都是考一個好學校,或者學一門靠譜的手藝,又或者畢業後進一家穩定的公司上班。但人生往往是無法計劃的,或者說人生往往就和你的計劃對著幹。於是某一天,當他們驚訝的發現那條路走不通了時,你無法想象他們那個時候的絕與無助。而且往往走不通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們做得不好,或者說這條路修得不好,而是因為有人佔據了他們的這條路,或者時代、政策、科技的變化,讓這條路改道了,但卻從來沒有人來提前告訴他們。這個世界,總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資訊差,而大多數人往往都在資訊傳遞的最末端。
所以,陳默構想共生計劃的第二步,並不是給他們鋪一條新路,陳默也沒有那個能力給他們創造一條新路。陳默只是想告訴他們,我們可不可以在路斷掉的地方,自己搭一座橋。雖然不一定能夠上岸,也不一定能夠變更好的自己,但至可以讓自己擺負面緒的泥沼,至可以嘗試一下自己的其他可能。
第十一個小時,源點網路上趙平的帖子已經持續發酵,熱度已經棚,評論區更是像潰堤的河。有人寫“雙殘疾三年,投了上百份簡歷全被拒,明天就去協作中心報名”,有人寫“畢業五個月沒工作,以為自己是廢,原來我也能被需要”,有人寫“我是康復師,自願加共生計劃,不要一分報酬”。那些文字從螢幕上的畫素變聲音,從聲音變一湧的、沉默的、積蓄了太久的力量。
陳默一條一條地看。左臉植微微發熱,薩拉在即時抓取評論區的緒分佈:期待佔百分之六十七,觀佔百分之二十一,質疑佔百分之八,惡意攻擊佔百分之四。百分之四,比他預想的低得多。不過現在這些資料也不能充分說明問題,畢竟那些坐在高的人,應該就沒有關注到這些問題。他們一般習慣安穩的坐在辦公室裡,不到事發出來,他們是不會有反應的,而且陳默也並不希他們過早反應。
第十二個小時,數字停在七萬三千四百一十二。陳默關掉資料面板,靠在椅背上。日燈管還在嗡嗡地響,咖啡已經涼了,窗外的天從黑變深藍,再變一種說不清是灰還是白的。新長安的清晨總是這樣,沒有日出,只有雲層後面的慢慢滲出來,像有人把一盞燈的亮度一點一點調高。
這個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後,當林深把一份剛收到的檔案放在他桌上時,陳默才終於知道了上面的態度。
“這是民政部就業司今日凌晨四點發的部簡報。”的聲音裡有一種抑著的、不太敢相信的東西,“他們提議將共生計劃納國家社會就業保障補充系。場地審批優先、稅收減免、公共宣傳支援,甚至提出劃撥部分閒置公共設施作為新增協作中心的場地。”
陳默翻開檔案。紅頭,編號,措辭規範得像教科書。簡報的末尾有一段話被林深用紅線標了出來:“共生計劃不佔用財政撥款、不消耗公共資源,僅憑社會協作與公益資本,單日消化兩萬餘就業需求。此模式若可複製,將為楚國當前就業困局提供重要補充解決方案。”
“看來上面也不是沒有支援我們的人,不管他們是不是因為覺得我們這個共生計劃好用,用得上,只要不是阻力,能形合力就是好事。”陳默合上檔案,“至於之前的那件事,他們打算翻篇了?”
“翻沒翻篇我們怎麼可能知道?上面的事,上面自己會理,我們想手也不上的。”林深看著他,“不過你的看法和我一樣,只要用得著我們,我們就有一席之地。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?你不是經常說,共生計劃要的不是同,是一個位置。”
陳默點點頭,林深說的沒錯。務實派的支援從來不來自理念認同,來自需求對接。楚國連續十八個月就業缺口居高不下,方自己的資料都承認“結構失業問題加劇”。共生計劃一夜之間消化了七萬人的就業需求,等於在水的桶底塞了一個巨大的塞子。不管民政部的務實派喜不喜歡陳默,但他們一定喜歡這個塞子。所以,態度不重要,重要的是位置。比如你拿共生計劃當塞子塞了進去。那麼一旦你再想拔出來,那的就不只是水,還有整個桶的力了。
與此同時,陳默關心的有沒有翻篇的那一位,正忙著呢。在全國社會創新指導委員會里的氣氛,就完全不同。
周先生坐在會議桌的主位,面前的全息螢幕上,七萬三千四百一十二這個數字被放大到幾乎佔滿整個視野。數字下面是薩拉抓取的輿熱力圖:源點網路上“共生計劃”的話題討論量在過去十二小時增長了百分之兩千三百,正面評價佔比百分之八十二。
會議室裡坐了七個人,沒有人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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