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五年的歸德府，城牆兒下糊滿了黑黃的汙跡，磚石裡頑強地鑽出幾叢枯草。
整座城像一塊在雨天裡捂了太久、邊緣長出黴斑的餿餅，散發著遲暮衰敗的氣息。
城外的難民窩棚麻麻，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。
窩棚是用爛席、破布、樹枝勉強搭的，風一過，嗚咽聲和著屎尿的惡臭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蓬頭垢面的婦孺蜷著，眼神麻木空，一些潰下來的散兵遊勇，也比難民好不了多，丟了甲冑拖著斷槍，在泥濘裡翻撿著草樹皮。
他們偶爾為一點能口的東西，會像野狗般撕打起來。
幾個守卒拄著鏽跡斑斑的長矛，靠在垛口下無打采，上那件辨不出的破號，勉強能看出是鴛鴦襖的底子。
風吹過，掀起角，出底下嶙峋的肋骨。
西城門虛掩著，守門的老卒靠著門假寐，一陣急促雜的馬蹄和腳步聲驚醒了他們。
抬眼去，一群渾泥甲冑殘破的兵卒，已衝到眼前，領頭戰馬口噴白沫，馬背上正是曹變蛟。
他臉上糊滿痂塵土，唯有一雙佈滿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守門老卒被這凶煞氣焰一衝，手腳發地到一旁，哪敢阻攔。
潰兵洪流“哐當”撞開城門，曹變蛟勒住馬，啞著嗓子對旁親兵頭目吼道：“王老五！帶人去城隍廟邊空地扎住！敢擾民的，砍了！”
那漢子著氣應下，立刻驅趕疲憊的殘兵湧向城隍廟，留下雜沓泥濘的腳印。
曹變蛟看也不看嚇呆的守卒，猛夾馬腹，帶著七八個親兵踏著青石路直奔府衙。
馬蹄聲在空的街道迴響，沿途所見，商鋪大多關門閉戶，行人稀，偶有幾個探頭探腦的百姓，也被他們這煞氣嚇得了回去。
此刻，整座歸德府，瀰漫著一大難臨頭的死寂。
知府衙門大堂氣氛沉得人，歸德知府胤紹端坐堂上，手指死死摳著太師椅的扶手，麵皮繃得的，毫無。
下首坐著同知梁文貴、通判孫茂才，兩人眼神躲閃，額頭冷汗涔涔。
一旁站著的守備張彪和千戶王德勝，一個盯著自己靴尖，一個眼珠子滴溜溜轉。
這時，門外陡然響起沉重腳步，大堂門“砰”地被撞開，一濃烈的腥汗臭撲面而來。
曹變蛟高大的影堵在門口逆著，盔甲上的跡斑斑，一雙佈滿的眼睛刮過堂上每一張臉。
“開封……沒了！”他的聲音因飢，顯得嘶啞得破音，每一個字又都帶著腥氣落到眾人耳中。
“督師丁啟睿的四十萬大軍，在朱仙鎮讓李闖打得稀爛，左良玉那狗賊第一個跑了！開封城………全完了！”
死寂。針落可聞。
“哐當！”知府手邊的蓋碗茶盅終於沒端住，摔在地上碎幾瓣，褐的茶水濺溼了他的靴下襬，卻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“這…這…這如何是好！”通判孫茂才語氣發，都快帶上哭腔。
“府尊！賊勢滔天，歸德小城，如何抵擋？當務之急，當速速……速速遷衙暫避鋒芒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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