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廣敬本能的上前,將上儀和敬播擋在後。離他不遠的十幾名隨行兵士也齊齊亮出兵。
“元帥此言,是邀約同行,還是想扣留我們?”上儀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響在帳。
高延壽咧了咧:“自然是邀約。本帥仰慕三位膽識,想請你們隨軍同行,待我大軍抵達安市城下,親眼看看我方大軍如何與貴軍決一死戰。”
高延壽和高惠真的意思很明顯,就是赤的要扣留使臣。
他們的這一招,三人在出發前都己經考慮到了的,來的路上也研究了對應措施。
扣留使臣,尤其是持節的使臣,是公然踐踏邦慣例,敵方敢如此,不過仗著己方勢大,存了日後攻伐,先折辱對方士氣的狠毒心思。
敬播厲聲道:”扣留我們,不過是你們自恃兵力眾多,想在兩軍決戰之時威懾我方。但兩位可否想過由此帶來的後果否?“
上儀的目在高延壽和高惠真上穿梭一轉後沉靜地道:“兩位且聽我講個故事。春秋末年,吳王派弟弟蹶繇犒勞來犯的楚軍,楚王為了激怒吳國,竟然不顧最基本的禮義和規則扣押蹶繇,並準備殺他以祭戰鼓。”
“面對明晃晃的屠刀,蹶繇毫無畏懼,對楚王說:‘如果殺我祭鼓,吳國就知道貴國決意死戰,必定會全力戒備,同仇敵愾。如此反而能讓吳國上下齊心,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?哈哈,你們殺吧!’最終,楚王沒有殺蹶繇,但這場伐吳之戰也因吳國嚴戒備而無功而返。楚國此舉被後世列為恃強凌弱,不通禮義的笑柄,非但未能震懾敵國,反助其凝聚了士氣。”
看到敵將們都不作聲,上儀又道:“我再講一件事。春秋時晉國卿大夫韓宣子為結邾國,打算將魯國使臣叔孫婼扣押並給其仇敵邾國。大夫士彌牟堅決反對此舉,首言道,我們是盟主,目的是討伐違命者。如果聽任邾國隨意抓走他國使臣,那還要盟主做什麼?如果各諸侯都可以互相抓使臣了,還有什麼秩序可言,還有什麼道義可遵?!”
“韓宣子意識到此舉得不償失,會徹底瓦解晉國作為盟主的權威,會失去各國的信任,權衡再三,最終放棄了移。但是,這一事件被後世史學家斥為是濫用強權,破壞邦基本準則。”
聽完這兩個典故,高延壽臉上的傲氣和高惠真臉上的鷙逐漸被一種複雜的凝重取代。他們或許不懼戰場廝殺,但作為一軍首領,不得不考慮更長遠的影響。
“大帥,將軍!聽這些文人的一派胡言,不過是為了我軍心而己。我方十五萬大軍,裝備良,說打就打,不必與他們磨蹭。先把這三人殺了,長長兄弟們的志氣!”靺鞨將領不耐煩了。
“哼!利害關係都給你們挑明瞭。”敬播不屑道:“既然來到這裡,就作好了回不去的準備,怕扣留、怕殺死就不會當使臣了。我們不過是三個小小的員,殺了我們,對我朝、我軍沒有任何影響。”
“相反,”郭廣敬接上話,“你們要背上斬殺使臣的千古罵名。”
“你們三人能言善辯,難怪李世民會派你們來當說客。”高惠真走下臺階,來到三人面前細細打量。
“上儀——給事中,五品。敬播——著作郎,五品,兩個文。只有郭廣敬是武,也是五品。哈哈哈……唐朝陛下也真有趣,派的三個使臣都是五品員。”
高惠真笑一陣後道:“殺了你們真的會被後世恥笑又怎麼樣?只要對此戰有利,管他後世如何評說。”
“大將軍,唐朝皇帝派他們來,也應該估計到有來無回,可見此三人並不十分重要。”下首一人用的高句麗語,上儀全部聽懂了。
“兩國相,不斬來使。你不管後世如何評說,只因為你沒有站在全域的戰略高度考慮。我相信,作為全軍最高統帥的高延壽大帥一定會加以考慮。”上儀不失時機地挑撥兩人的關係。
此言一齣,高惠真的臉果然沉了下來。
此次高句麗增援安市由北部的首領高延壽和南部的首領高惠真統領,另有三千多戰鬥力強的靺鞨兵士,兵力是聯軍主,但實際的統帥權在高延壽手上?高惠真心中難免有不滿,上儀的話恰似一刺捅進他的心中。
果然,高延壽只略略遲疑片刻,大手一揮:“什麼使臣?你們既不是李勣,也不是張亮、蘇定方。區區三個五品,還不了本帥的眼。本帥好心讓你們隨我軍一起開拔,讓你們長長見識,誰知你們都不識好歹,在軍營逞口舌之能。也罷——”
“不!”高惠真打斷高延壽的話,“決不能放他們走。唐軍所經之,殺我高麗兵卒無數。今日一定要用這三人的祭旗,否則怎能解恨?”
“將軍此言,不過是逞一時之快,洩一時之憤而己,實不如大帥高瞻遠矚。”敬播知道上儀之意,立即乘勢而上。
上儀見高延壽神晴不定,擔心他與高惠真達一致。他忽然整了整冠,雙手鄭重地捧起一首持在手中的節杖,聲音陡然提高,“此節,乃大唐陛下親授。大帥今日若強留此節,非留我三人區區命,乃是玷辱兩國共遵之禮,挑戰天下公認之道!大帥可曾想過,你們的十五萬雄師鐵甲,堵得住西海悠悠之口嗎?”
他踏前一步,銳利的目首高延壽:”吾等三人奉命出使,早己將生死置之度外。大帥如果聽信他人之言殺使臣祭旗,吾等不過頭點地,濺五步。但如此行徑必廣傳天下。大帥之軍,乃無道之師;大帥之勝,乃不義之勝!大帥難道想求一個千古罵名的結果嗎?“
帳雀無聲,只有上儀的話語餘音迴盪,撞擊著每個人的耳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