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小雨站起來，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深棕的眼睛裡，有張，有擔憂，有一種近乎乞求的東西。但於小雨沒有看見那些，只看見了被剝奪的東西——那些壁畫，那些刻痕，那些被一代代人手手相傳的記憶，阿果舉著火把跑在前面說“大祭司，這邊還有”的背影。被從那裡拽了出來。
“你為什麼把我拉回來？”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冷。
忘歸的手放了下來。“你在裂裡待太久了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”
於小雨愣住了。在裂裡覺只過了半個時辰，阿果舉著火把帶看了一幅又一幅壁畫，走了不到一里路。這裡過了三天。
“你撐不住。”忘歸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抑的、不想被聽出來的抖。“你的心跳變慢了，呼吸變淺了，我你你聽不見。我只能——把你拉回來。”
“你沒有問我要不要回來。”
忘歸沉默了。
“你沒有問我，”於小雨往前走了一步，“願不願意回來。”
忘歸看著，了，沒有說出話來。於小雨的憤怒像被抑了很久的岩漿，終於找到了裂。不是氣他把拉回來，氣的是——他替做決定。他總是替做決定。擋住那些記憶不讓看，把那些痛苦的畫面藏在自己腦海裡，讓以為的迴裡只有從容赴死沒有肝腸寸斷。現在也是一樣，他替決定了“待太久”，替決定了“撐不住”，替決定了“回來”。他從來沒有問過，想不想看，想不想知道，想不想承。
“師父，”忘歸的聲音有些，“你看那些記憶的時候，你的魂在往外飄。不是沉浸在記憶裡，是魂在離。如果我不拉你回來——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選擇。”於小雨打斷他。
忘歸的瞳孔微微收。
“我選擇去看那些記憶，我選擇去承那些後果。你替我擋住，是你替我。你把我拉回來，是你替我。”看著他，“你什麼時候能讓我自己替自己？”
連心賀蹲在不遠，手裡編著一個還沒形的草蚱蜢。他的手指在發抖，藤蔓纏錯了好幾次，拆了又編，編了又拆。他沒有抬頭，沒有，只是低著頭，和那些不聽話的藤蔓較勁。
“我不想讓你灰飛煙滅。”忘歸的聲音終於有了一裂痕，不是溫和的，不是沉默的，是那種被在石板下太久終於湧出來的東西。“我看過你太多次灰飛煙滅了。流民，乞丐，小，王侯，浪子——每一世最後都是灰飛煙滅。你死了，我活著，我看著你死，我活了那麼多年什麼都做不了。”他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有哭。“現在有了新世界，你活過來了，你是造主，你不用再死。你可以就——在這裡。在這個世界裡，做於小雨。單純的於小雨。不用去管那些前塵往事，不用去消化紅月，不用去裂裡找什麼記憶。就——”
“就做你希我做的於小雨。”於小雨替他說完了。
忘歸沒有說話。於小雨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角彎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種說不清是苦還是釋然的東西。
“忘歸，我問你一句話，你誠實地回答我。”頓了頓，“你讓我做‘單純的於小雨’，是因為那對我好，還是因為那對你比較好？”
忘歸的睫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於小雨等了一會兒，沒有等到回答。
“你不讓我去看那些記憶，不讓我去裂，不讓我去承任何風險。你說怕我灰飛煙滅。但你有沒有想過——我為什麼會灰飛煙滅那麼多次？每一世，流民、乞丐、小、王侯、浪子——我為什麼會死？”的聲音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進夜裡。“因為我在做我自己的選擇。那些選擇把我帶到了死路上。但你從來沒攔過我，因為那是我選的。”
忘歸的在微微發抖。
“現在我不做選擇了，你替我選。你覺得這樣就是對我好？”於小雨看著他，“那你和紅月有什麼區別？”
這句話落下去的瞬間，忘歸的右眼亮了一下。不是暗沉的紅，是灼燒的、像火焰一樣的金紅。心火和深淵的力量在那一瞬間同時湧上來，像兩條被他制了太久的河流撞在了一起。他攥了拳頭，指甲陷進掌心裡。他在忍，忍得很辛苦。
“我沒有——想替你做決定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，每個字都像是在從嚨裡往外拽。“我只是——不想再失去你。”
於小雨看著他那雙正在燃燒的眼睛，看著他攥的拳頭，看著他發抖的肩膀。的憤怒忽然像被澆了一勺涼水，不是熄滅了，是沉下去了，沉到更深的、自己都夠不著的地方。
“我知道。”說，“但你不能因為怕失去我，就不讓我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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