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小雨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心酸。寫的連心賀,不應該過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。但他過得很快樂,這種快樂不是假裝的,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,是那種“我選擇了這條路,我就不會回頭”的快樂。有點羨慕他。
“連心賀。”
“在!”
“我想去你家鄉看看。”
連心賀愣了一下。“我家鄉?那個小村子?”
“嗯。”
“為什麼?”連心賀撓撓頭,“那裡什麼都沒有,就幾間破房子,還有一片稻田。村長估計都老了,可能都不認識我了。”
於小雨想了想。“我想以你的家鄉為錨點,看看這個世界。看看我——你葉子大人——的一舉一,能為這個世界帶來什麼。”
連心賀看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笑得很用力,笑得眼睛彎彎的,笑得像個小孩子。“好。我帶葉子大人去看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從來沒想過,會有人想去我家鄉看看。連我自己都不想回去。”
於小雨出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頭。連心賀的頭髮很,被曬得暖暖的。“走吧,你帶路。”
連心賀使勁點頭,轉過,朝東邊走去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於小雨,落在他臉上。“葉子大人,你說,你寫我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我會變現在這樣?”
於小雨想了想。“沒有。你比我寫的更好。”
連心賀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這一次他沒有說話,只是轉過,繼續走。步子比剛才更快了,像怕慢下來眼淚就會掉出來。於小雨走在他後,忘歸走在側。忽然覺到一道目落在自己上,不是連心賀的,是忘歸的。側過頭,忘歸正看著連心賀的背影,那雙深棕的眼睛裡,有一種太悉的東西——不屑。不是惡意的,是那種“這個人怎麼什麼緒都寫在臉上”的不耐煩,是那種“師父為什麼要對他那麼好”的不甘心。
於小雨看了他兩秒,收回目。知道那是什麼,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。他對有排他的愫,不是徒弟對師父的佔有慾,是另一種。不瞎,也不遲鈍。但覺得不合適。師徒就是師徒,對這些暫時不興趣。不,不是“暫時”,是——想了想,發現自己對“”這件事本,越來越淡漠了。不是對忘歸,是對所有人。連心賀的興,看著,覺得好,但不會被染。忘歸的沉默,看著,覺得心疼,但不會跟著難過。像隔著一層玻璃在看這個世界,看得見,不著。反而是忘歸,他的緒起伏越來越像從前的。會因為多看連心賀一眼就不高興,會因為說了一句重話就紅了眼眶,會在深夜坐在樹下想那些有的沒的。以前也這樣,班味很重的時候,緒起伏更大。後來漸漸就淡了,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過好自己的,吃好自己的,就夠了。唯獨忘歸——對他,還是會心,會心疼,會在他看的那種眼神里,覺得好像欠了他什麼。
說不清是獻借迴換換魂的後症,還是在這段時間裡他自己長出來的額外。於小雨側過頭,看了忘歸一眼。
從側面照過來,落在他的臉上。他的側臉線條比剛見面時和了很多。剛認識那會兒,他還是年模樣,頭頂兩個丸子裹著角,皮是那種久不見日的蒼白,形瘦削,像一被風吹彎的竹子。現在呢?角不見了,丸子頭也不梳了,頭髮隨意地散著,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。皮從蒼白變了那種被日照久了、微微發暖的白。個子高了,肩膀寬了,四肢的線條不再是年的細長,而是年男人的、被歲月和風霜打磨過的、壯。於小雨忽然意識到自己看得太久了。
猛地轉過頭,心跳快了兩拍。不是心,是心虛。在想什麼?怎麼能用“壯”這種詞來形容自己的徒弟?深吸一口氣,把那些七八糟的念頭從腦海裡趕出去。
“師父。”忘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於小雨沒有轉頭。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麼?”
“沒有。”答得太快了。
忘歸沉默了一拍。“你剛才看了我很久。”於小雨的耳朵尖開始發燙。加快了腳步,走到連心賀旁邊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“葉子大人?”連心賀被拽得一個踉蹌。“方向對嗎?”於小雨問,聲音有些生。連心賀愣了一下,看了看周圍。“葉子大人,方向錯了,在左邊。”於小雨頓住腳步,鬆開他的袖子,往左走了幾步。“葉子大人,你臉怎麼紅了?”“太曬的。”“今天沒有太啊。”於小雨抬起頭,天上確實沒有太,灰濛濛的,雲層很厚。沉默了兩秒,深吸一口氣。“走吧。”連心賀看看的臉,又回頭看看忘歸。忘歸走在側,半步之後,角彎著一點弧度,沒有說話,但他看起來心很好。
連心賀低下頭,掏出筆記本,邊走邊寫:“某年某月某日,葉子大人拉著我走了反方向,說太曬紅了臉,但今天沒有太。忘歸在笑。我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,但我覺得是好事。”
於小雨走在前面,越想越氣。氣自己。剛才那一堆七八糟的想法——什麼“壯”,什麼“鮮”——全都能被忘歸共。的腦子沒有鎖,他的心火和連著,想到什麼他都能覺到。恨不能給自己的腦子上把鎖。
“師父。”忘歸的聲音從後傳來,很輕,帶著一點笑意。“你剛才的想法——我沒有全聽見。”於小雨沒有回頭。“我只聽見了‘壯’和‘鮮’。”於小雨的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走得更快了。連心賀小跑著跟上來,氣吁吁。“葉子大人,你怎麼越走越快?等等我——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