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醒了。”忘歸沒有低頭，他知道醒了，因為的呼吸變了一下，從睡眠的深長變清醒的淺短。“嗯。”於小雨的聲音還帶著鼻音，像沒睡夠，又像不想睜開眼。沒有，還是靠在他肩上。“幾點了？”
“快天亮了。”
“連心賀呢？”
“在烤火。”
於小雨睜開眼，連心賀蹲在篝火邊，正往火裡添柴，火照著他的臉，紅撲撲的，像一顆剛出爐的紅薯。笑了一下，從忘歸肩上抬起頭來，脖子有點酸，轉了轉，聽見骨頭咔嗒響了一聲。“老了。”說。忘歸沒有說話，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同意，但沒有追問。站起來，走到篝火邊，蹲下來，出手烤火。忘歸也走過來，在旁邊坐下。
連心賀看看於小雨，又看看忘歸，猶豫了一下，從懷裡掏出那隻草蚱蜢，遞到於小雨面前。“葉子大人，送給你。”
於小雨接過來，看著那隻歪歪扭扭、翅膀一大一小、角一長一短的草蚱蜢。“你編的？”連心賀點頭。“什麼時候？”“昨天你們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，“昨天晚上。”
於小雨把草蚱蜢託在掌心裡，看了很久。“謝謝你，連心賀。”把草蚱蜢小心地放進懷裡，拍了拍。“我會好好保管的。”連心賀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。他低下頭，掏出筆記本，在最新一頁上寫下一行字：“某年某月某日，天亮的時候，我把編的草蚱蜢送給了葉子大人。說會好好保管。”合上本子，塞進懷裡。
天亮了。
於小雨站起來，拍了拍袍上的草屑。看著忘歸，忘歸看著。“聊完了嗎？”問。忘歸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“那走吧。”
連心賀小跑著跟上來。“去哪兒？”
於小雨沒有回答。只是往前走，忘歸跟上來，走在側，半步之後。連心賀跟在後面，一邊走一邊掏出筆記本，一邊走一邊記。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爬上來，把整片平原染了金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那昨晚聞到的煙火氣，比夜裡更濃了。
“連心賀。”
“在！”
“蒼梧山外面是什麼？”
連心賀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翻開筆記本，翻到很前面的某一頁。“蒼梧山往東，是一片大澤，大澤再往東，是林。林裡有好幾個部落，我遠遠看見過他們的炊煙，沒敢靠近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蒼梧山往西，是荒漠。我曾經走了七天七夜，沒有走到盡頭，水喝完了就回來了。蒼梧山往北——沒有去過。往南也沒有。我只走了這幾個方向。”他合上本子，抬起頭。“葉子大人，你想去山外看看嗎？”
於小雨著那片被金籠罩的山脈，山外有什麼？不知道。是造主，但創造這個世界的時候，只是開了個頭，剩下的，是世界自己完的。山外有什麼，那些部落，那些荒漠，那些從未踏足過的土地——不是創造的，是這個世界自己長出來的，像野草，像那些畸變造裡的秩序。
“想去。”說。
連心賀笑了，笑得很用力，像在替這個世界高興。“那我帶路！東邊的大澤！我來過！那邊有一種魚，夜裡會發，我吃過，好吃！”他說著已經跑到前面去了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他們，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。
“葉子大人，忘歸，快來！”
於小雨笑了。邁出一步，踩在溼漉漉的草地上，發出輕輕的沙沙聲。忘歸跟上來，走在側，半步之後。
他們走著。很好，風很輕，路很長。後那片平原上，昨晚的篝火灰燼已經被風吹散了。那些編草蚱蜢剩下的藤蔓被連心賀收在石頭裡，說下次還能用。而月亮——那個什麼都不像的、普通的、白的月亮，終於落了下去。
天亮了，三人又出發了。
連心賀走在最前面，步子輕快得像腳底裝了彈簧。他一邊走一邊翻筆記本，裡唸唸有詞，偶爾停下來抬頭辨認一下方向，然後又繼續走。晨從他背後照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前面那片被水打溼的草地上。
“連心賀。”於小雨忽然開口。
“在！”他回過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一隻聽見主人召喚的大型犬。
“你跟我們一起之前，都去過這個世界的哪些地方？”
連心賀的眼睛更亮了。不是那種普通的亮，是那種——你問了一個他等了很久都沒人問的問題、終於有人問了、他可以把攢了一肚子的話全部倒出來的亮。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於小雨邊，翻開筆記本，刷刷刷地翻過好幾頁，停在一張畫滿了潦草線條和麻麻標註的地圖面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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