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試的號房窄得像口豎著的棺材,賈寶玉蜷坐在板床上,鼻尖縈繞著油墨與黴味混合的氣息。窗外的梆子敲過三更,他對著牆壁上斑駁的苔痕呵出白氣,指尖著的狼毫筆在宣紙上懸了許久,墨滴在“民生”二字旁邊洇出個小小的黑點——像極了黛玉前日給他補袖時,不慎沾在青緞上的墨漬。
“賈公子還沒睡?”隔壁號房傳來柳硯低的聲音,帶著點含混的鼻音,“我這餅子分你半塊,墊墊肚子?”
賈寶玉了得發空的 stoch(他忽然想起這是現代詞,忙換“腹”),輕聲應道:“多謝柳兄,我這兒有黛玉給的桂花糕。”他從書箱裡出油紙包,月從號房頂上的小窗進來,照亮糕點上細的糖霜,像撒了把碎星子。
咬下一口,甜香漫開時,忽然想起闈前黛玉的叮囑:“府試策論重‘實’,別學那些酸儒掉書袋,多說說莊稼人的難。”當時正幫他捆紮考籃,鬢邊彆著支銀簪,是去年他用省試獎金換的,此刻想來,簪頭的珍珠該是和這糖霜一樣涼潤的。
他重新鋪開試卷,將“民生”二字圈了又圈。白日里主考周大人點名時,目在他上停了許久,那眼神不像看榮國府的公子,倒像看塊待琢的璞玉——他得對得起這份打量。
硯臺裡的墨快乾了,他提起銅壺往硯池裡添了點水,磨墨的作忽然頓住。去年在揚州河工所見的畫面猛地撞進腦子裡:赤著腳的農人跪在乾裂的田埂上,手裡的瓢舀起渾濁的河水,卻連半瓢都倒不進皸裂的土裡。林姑父當時嘆著氣說:“民以食為天,可天若不雨,若不恤,這天,便塌了。”
筆尖在紙上劃出第一道弧線,他寫下“水利為民生之本”。墨過紙背,在墊著的舊試卷上暈開,那是他前幾日模擬考寫廢的稿子,被黛玉用硃筆改得麻麻——“此引《農政全書》更妥”“這資料有誤,應是‘畝產三石’而非‘五石’”,連標點的勾連都替他補得整整齊齊。
寫到“輕徭薄賦”時,手腕忽然痛。他著發麻的指節,想起上個月在私塾熬夜抄《大明會典》的日子:燭火燃盡了三盞,黛玉就坐在對面繡荷包,針腳隨著他的落筆節奏起落,忽然抬頭說:“你看這線,拉太會斷,太鬆又不型,徭役不也一樣?”
此刻想來,那話竟比《孟子》裡的“苛政猛於虎”更徹。他蘸了點濃墨,在“賦役”二字旁添注:“如紡線然,張弛有度方得久長。”寫完忽然笑了——若是黛玉見了,定會說“這比喻雖俗,卻比你引的《周禮》實在”。
四更的梆子聲敲得人心慌,號房裡此起彼伏的鼾聲漸漸濃了。賈寶玉對著燭火呵出白氣,看它在火苗上散開。案頭堆著的《兩淮鹽法志》是林姑父的舊藏,夾著張黛玉畫的小像:他坐在廊下背書,蹲在旁邊喂錦鯉,筆尖的魚鱗畫得像真的在遊。
忽然聽見巡場的靴子聲從甬道傳來,他忙把小像塞進卷冊。那差提著燈籠走過,紅在紙窗上晃了晃,賈寶玉趁機直髮麻的,卻倒了考籃裡的銅墨盒——“哐當”一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。
“誰在?”差的呵斥聲在紙窗外,“府試規矩忘了?”
賈寶玉忙應道:“學生不慎倒了墨盒,絕非舞弊。”他手忙腳地拭濺在試卷上的墨點,忽然想起黛玉教的法子:用饅頭屑沾著清水輕拍,果然把汙漬吸得淺了些。
差嘟囔著走遠後,柳硯的聲音又鑽過來:“周大人最恨浮躁,你可得當心。”
“記下了。”賈寶玉著試卷上那道淺痕,忽然覺得這小小的意外倒像個提醒——就像黛玉說的“水至清則無魚”,策論要講真話,卻不能像刀子似的直扎人。他把“嚴懲貪腐”改“整肅吏治當循序漸進”,筆尖頓了頓,又添上“如醫者割瘡,需先固本培元”。
天快亮時,試卷終於收尾。他重讀一遍,見字裡行間都是悉的影子:黛玉補時說的“線要藏在布里才牢”,林姑父看河工時嘆的“治水先治吏”,甚至柳硯娘教的“算田畝得用老農的步弓,府的尺子信不得”。
晨從頂窗爬進來,照在“臣賈寶玉謹奏”六個字上。他將試卷仔細摺好,放進考籃時,到了油紙包裡最後一塊桂花糕。咬下去,忽然嚐到點鹹——原是夜裡不小心把汗滴在了上面。
放牌的梆子聲響起時,賈寶玉揹著考籃走出貢院,見黛玉站在老槐樹下,手裡的帕子絞得的。穿了件月白夾襖,是他去年送的,領口磨出了點邊,卻比任何華服都順眼。
“出來了?”迎上來,眼睛亮得像晨,“考得如何?”
他從袖袋裡出那張被墨點弄髒的草稿,上面有畫的小像出的印子:“你看,這比喻像不像你說的紡線?”
黛玉踮腳去看,額前的碎髮掃過他手背,得他了手。忽然笑出聲:“這‘醫者割瘡’說得好,比你上次寫的‘猛藥去痾’中聽多了。”
兩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,考籃裡的筆墨撞著響。賈寶玉忽然想起號房牆壁上的苔痕,在晨裡該是綠得發亮了。他看黛玉的側臉,正數著路邊的石獅子,睫上沾著點水,像昨夜他沒寫完的策論裡,最鮮活的那個註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