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院試前夜的燈火
七月初六的傍晚，暑氣蒸騰的榮國府忽然來了場急雨，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，把怡紅院的窗紙都打溼了一角。賈寶玉坐在案前，最後一遍清點考箱——三支紫毫筆用紅繩捆著，筆桿上分別著“起”“承”“轉合”的小籤；兩塊松煙墨並排擺在硯臺邊，一塊是黛玉送的“金箔墨”，另一塊是周衡給的“徽州老墨”；還有那方墊著羊氈的硯臺，邊角已被磨得，映著案上的燭火，像塊溫潤的黑玉。
“二爺，柳公子讓人送了封信來，說是‘考場應急錦囊’。”襲人端著碗蓮子羹進來，信箋就在碗底下，“林姑娘也差紫鵑來說，讓您今晚務必早睡，把瀟湘館的那隻‘安神香’給您送來了，說是燒著睡安穩。”
寶玉拆開信，柳硯的字跡龍飛舞，紙上列著三條：“一、遇墨幹，用舌尖潤筆（勿讓考見）；二、被人擾，舉‘如廁牌’避之；三、若見考題眼，莫急著寫，先想‘考要什麼’。”他看著第三條忍不住笑了——柳硯這是怕他犯去年府試的錯，那時見了道悉的策論題，提筆就寫，結果忘了結合新學的“小切口”技巧，被周衡批“浮於表面”。
窗外的雨漸漸小了，簷角的水滴串落下，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窩。寶玉把信箋摺好塞進袖袋，轉頭看見案上的安神香——青瓷爐裡著三支細香，燃著淡淡的蘭花香，是黛玉去年在揚州買的，說“這香能讓人夢見杏花”。他忽然想起黛玉信裡的話：“明早我不送你了，怕你分心。但你抬頭看見東邊的雲，就當是我在給你加油。”
“襲人，把那盞‘長明燈’點上。”寶玉下長衫，換上素的短褂，“就放窗臺上，讓林姑娘瞧見，知道我聽話早睡了。”
襲人笑著應了，點上燈盞。昏黃的暈過窗紙映出去，像朵安靜的花。寶玉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雨聲，鼻尖縈繞著蘭花香，竟真的很快就睡著了。夢裡他站在考場裡，筆尖落下去，紙上開出片杏花來，黛玉就站在花叢裡，笑著對他招手。
二、破曉的場
七月初七，天還沒亮，榮國府的角門就吱呀開了。寶玉穿著件月白襴衫，揹著考箱，跟著周衡的小廝往順天府貢院去。路上的水打溼了鞋尖，帶著點涼意，遠的城牆在晨霧裡若若現，像條沉睡的龍。
“寶二爺，前面就是‘龍門’了，過了這門，就得憑本事說話。”小廝指著貢院門口那座朱漆牌坊，上面“天開文運”四個金字在晨裡閃著，“周大人說，進了號房先檢查桌椅，有裂的話，墊上考箱裡的羊氈，免得硌著胳膊。”
寶玉點點頭，手心卻有點出汗。他了袖袋裡的“平安”玉牌，冰涼的玉溫讓心定了些。過龍門時，守軍檢查考，翻到那方羊氈，打趣道：“這位公子倒仔細，還帶塊氈子墊屁？”寶玉笑著應：“學生怕寫累了，墊著舒服些。”
進了號房，一黴味撲面而來。號房窄得只能容下一張桌、一把凳、一個小櫃，牆壁上佈滿前幾屆考生刻的字，有“某年某人中舉”，也有“此題必中”的塗。寶玉按周衡教的，先把羊氈墊在桌角，又用自帶的布巾了凳子，才把考一一擺好。
卯時三刻，監考提著燈籠過來，高聲唱道：“發題！”考卷傳過來時，紙頁還帶著油墨味，寶玉深吸口氣，展開一看——策論題是“論保甲制度”，經義題是“己所不，勿施於人”。
他心裡先是一喜，這兩道題柳硯都幫他押過；隨即又想起柳硯的話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在草稿紙上寫“考要什麼”——保甲制度是當朝新政，張史最看重“實”，定不能只談古論今；“己所不”是朱注重點，得引《近思錄》裡的“推己及人”，才夠“綱”。
三、考場裡的三炷香
辰時剛過，考場裡漸漸熱起來，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，滴在考卷上暈開小小的墨點。寶玉蘸了點硯臺裡的清水汗，忽然聽見隔壁號房傳來咳嗽聲，是柳硯——他昨夜送錦囊時就說“有點著涼，不打”。寶玉心裡揪了下，卻只能握筆，把擔心化作筆下的力道。
策論寫到“保甲編組”時，他想起林如海筆記裡的“徽州保甲法”——“十戶為甲，甲長每月家查一次，遇生人必報”，後面還附了句批註：“此法在山區好用，在平原需改，因平原住戶稀，十戶太遠”。寶玉趕在草稿上改：“平原以‘二十戶為甲’，設‘遊甲’（流甲長），三日一巡”，寫完覺得還不夠，又加了“遊甲由獵戶擔任，悉地形”，這才想起周衡說的“有骨有”。
午時的梆子敲響時，寶玉正寫經義的“破題”。“己所不，勿施於人”，他沒直接解“不”，而是寫“昔有吏惡被盤剝，卻盤剝百姓，此謂‘不知己’”，接著引《近思錄》：“不知己者，安能知人？”寫完抬頭，看見窗欞外飄著片杏花瓣——明明是七月，哪來的杏花？他忽然想起黛玉的安神香，難不是夢裡的花飄到了現實？
午後的斜斜照進號房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寶玉寫得興起，硯臺裡的墨快用盡了，他想起柳硯的“應急錦囊”，剛要抬舌尖潤筆，忽然瞥見考正從過道走過，趕低頭假裝研墨。等考走遠，他才發現硯臺邊還剩點金箔墨的碎屑，趕加了點清水研開，墨瞬間亮了起來，在下泛著淡淡的金。
申時左右，隔壁的咳嗽聲停了，想必是柳硯寫完了。寶玉也開始收尾，策論最後寫“保甲非一不變，需‘因時因地’，如春雨潤田，而非暴雨灌田”；經義結尾引“程子曰：‘立而立人，與勿施於人，是一個道理’”，既扣題，又有新意。
放下筆的那一刻，手腕酸得抬不起來，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，像考完府試那天一樣。他看著考卷上麻麻的字，忽然想起黛玉說的“回甘”——那些熬過的夜，磨過的墨，此刻都化了字裡的暖。
四、放榜前的蟬鳴
七月十五的傍晚，榮國府的蟬鳴聒噪得厲害。寶玉坐在怡紅院的葡萄架下，手裡著本《唐詩》，眼睛卻瞟著門口——放榜的日子定在今日，柳硯去打探訊息了，到現在還沒回來。
“二爺，林姑娘來了。”紫鵑的聲音帶著笑，黛玉手裡提著個食盒，“姑娘說，不管中沒中，這‘狀元糕’都得吃，圖個吉利。”
黛玉挨著他坐下，食盒裡的狀元糕還冒著熱氣，上面撒著層白糖，像落了場小雪。“我爹說，他考探花那年，放榜前就吃這個。”拿起塊遞過來，“你看這蟬鳴，多熱鬧，像在喊‘中了，中了’。”
寶玉接過糕，咬了口，甜的，心裡卻更慌了。“要是沒中……”
“沒中就再考，”黛玉打斷他，指尖劃過葡萄葉上的珠，“你寫策論時想著‘民生’，寫經義時想著‘綱’，怎麼會沒中？就算沒中，那些字也不會白寫，它們都長在你骨頭裡了。”
正說著，柳硯的聲音從巷口傳來，帶著：“寶二爺！中了！你中了第七名！院試第七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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