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清明前的策論修
三月初三的清晨，榮國府的梨花開得正盛，雪白的花瓣簌簌落在怡紅院的窗臺上，像撒了層碎雪。賈寶玉趴在案上改策論，案頭堆著七八個墨錠，有松煙的，有油煙的，還有黛玉前日送來的“金箔研墨”——說是林如海當年考探花時用的，“墨亮澤，寫在捲上格外神”。
“二爺，周大人的門生李秀才來了，說是帶了‘考眼目’的訊息。”襲人掀簾進來時，手裡捧著個白瓷盤，盤裡放著碗杏仁茶，上面撒著點玫瑰碎，“林姑娘說您昨夜又熬到五更，讓廚房燉了這個，說杏仁能安神。”
寶玉抬頭時，筆尖的墨滴在宣紙上暈開個小小的黑點，像梨花瓣上的蟲眼。他接過杏仁茶，指尖到溫熱的瓷碗，忽然想起昨夜黛玉在信裡寫的：“策論裡的‘民生’要像這杏仁茶，得有‘回甘’——先說苦，再說轉機，才不讓人覺得喪氣。”
正想著，李秀才已經跟著小廝進來了。他穿著件半舊的青布長衫，袖口磨得發亮，手裡著本線裝書，見了寶玉就拱手：“寶二爺，晚生昨日在國子監見了今年的院試主考張史，聽他閒聊時說，最厭‘策論空泛如霧中看花’，偏‘有骨有，像老農家的賬本’。”
寶玉趕把李秀才讓到暖爐邊，給他倒了杯熱茶：“張史的偏好，李兄可有例項？”
“有！”李秀才翻開手裡的書，裡面夾著張抄錄的策論片段，“去年他評卷時，批一篇‘論倉儲’的卷子，說‘只說糧倉要滿，不說怎麼滿，不如去看戲文’。反倒是篇寫‘鄉紳捐糧要記清姓名，刻碑表彰’的，他批了‘此法雖小，卻能人’。”
寶玉忽然想起自己那篇“論賑災”的策論，裡面寫“應廣設粥棚”，確實像李秀才說的“空泛”。他過卷子，提筆就在“粥棚”二字旁批註：“每棚需設‘捐糧簿’，捐米三石以上者，縣府贈‘善士’牌匾，子弟學可免學雜費——引化八年《鄉約》為證。”
李秀才湊過來看了，拍著大道：“妙！這就有‘骨頭’了！張史常說，‘治世的法子，就藏在百姓的眼皮子底下’，您這‘刻碑表彰’，不就是從市井裡挖出來的？”
兩人正說著，黛玉的丫鬟紫鵑來了，手裡拿著個藍布包：“我家姑娘說，這是翻林大人舊案找到的‘嘉靖七年賑災卷宗’，裡面有‘鄉紳捐糧效冊’，說比《明史》裡的籠統記載實在。”
寶玉解開布包，裡面是本泛黃的賬冊，上面用小楷記著“某鄉紳捐米五十石，災民領米時需唱名致謝”，旁邊還有批註：“三月後，捐米者增至百餘人”。他忽然明白黛玉說的“回甘”是什麼意思——把這“從到多”的變化寫進去，“民生”的苦裡就有了暖意。
二、月下的經義拆解
暮春的月格外清亮，把大觀園的竹影投在瀟湘館的窗紙上，像幅淡墨畫。寶玉提著盞羊角燈，踩著滿地梨花往瀟湘館去，手裡著篇剛寫的經義，標題是“子曰：道千乘之國，敬事而信，節用而人，使民以時”。
“進來吧，門沒閂。”黛玉的聲音從屋裡傳來，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。寶玉推門進去，見正趴在案上翻書，案頭擺著兩本《四書章句集註》，一本是朱熹的，一本是林如海批註的，上面麻麻寫著“此可結合《大明律》”“百姓徭役超時，便是‘不信’”。
“你看我這篇經義，是不是還像吳博士說的‘捆著的風箏’？”寶玉把卷子遞過去，燈下，他看見黛玉的髮間彆著支梨花簪，是用昨兒他送的梨花枝做的，“尤其是‘使民以時’，總覺得說得太淺。”
黛玉接過卷子，指尖劃過“春耕不徵徭役”幾個字，忽然笑了：“你這是隻說‘不做什麼’，沒說‘做了什麼好’。我父親批註裡寫過，宣德年間有個知縣，春耕時把徭役改‘教農桑’，秋後收比往年多三——這才是‘使民以時’的真意。”
起從書架上出本《明臣奏議》，翻到某一頁遞給寶玉：“你看于謙的《治農疏》，說‘民如草木，順時則茂，逆時則枯’，後面還附了‘每月農務表’，哪月該收麥，哪月該種豆，寫得清清楚楚。把這個寫進經義，風箏不就飛起來了？”
寶玉看著奏議裡的“農務表”，忽然想起柳硯說的“鄉下老農記節氣，比秀才背經書還準”。他提筆重寫“使民以時”時，不再說“不徵徭役”，而是寫“三月教種桑，六月教織布，徭役變‘教業’，民不累反喜”，寫完讀了讀，果然覺得字裡行間都著生氣。
月過窗欞照在案上，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，像幅淡墨畫。黛玉研墨時，手腕輕轉，松煙墨在硯臺裡化濃濃的黑，映著鬢邊的梨花簪，竟有了幾分“水墨丹青”的意趣。寶玉忽然覺得，這經義就該這麼寫——既有朱注的“骨”，又有民生的“”，才算真的“活”了。
三、穀雨的卷面特訓
四月二十的午後，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穀雨，把榮國府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。寶玉在書房裡練卷面，案上擺著十張一模一樣的宣紙，每張都寫著“院試策論規範”七個字，卻用了十種不同的筆鋒——周衡說“卷面如臉面，初看順眼，才肯細品裡”。
“二爺，柳公子帶了個老秀才來，說是‘閱卷三十年，專看卷面’。”茗煙跑進來時，腳沾著泥點，手裡還拿著支狼毫筆，“柳公子說這是‘湖州上等紫毫’，寫小字最穩，不易飛白。”
寶玉趕迎出去，見柳硯陪著個鬚髮皆白的老秀才站在廊下，老秀才手裡拄著竹杖，杖頭包著層銅皮，顯然是走了不路。“寶二爺，這位是曾在江南貢院閱卷的陳老先生，他說‘卷面好壞，三分在字，七分在氣’。”柳硯笑著介紹，雨水打溼了他的長衫，卻毫不顯狼狽。
陳老先生走進書房，目掃過案上的宣紙，忽然指著其中一張道：“這張字雖工整，卻像廟裡的泥菩薩，看著端正，沒點靈氣。反倒是這張，筆鋒帶點，像老農用鋤頭，雖不那麼順，卻有勁兒。”
寶玉湊近一看，老先生指的那張，正是他昨夜困極了寫的，筆畫確實有點抖，卻比其他的多了幾分自然。“老先生，這‘氣’該怎麼練？”
“簡單！”陳老先生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，上面畫著些奇怪的符號，“每日寫三百字，不許用暖爐，手凍得發紅時接著寫，練的就是‘手穩心不慌’。等你在寒風裡寫出來的字，還能像春天裡的花一樣神，就算了。”
正說著，黛玉讓人送來了個錦盒，開啟一看，是塊暖手的玉如意，上面刻著“心正筆正”四個字。附信裡寫：“陳老先生的法子雖嚴，卻能練‘定力’——我把父親的暖玉給你，握在手裡，就當我在旁邊看著你寫。”
寶玉握著溫潤的玉如意，忽然覺得手裡的紫毫筆都輕了些。陳老先生在一旁看著，捋著鬍鬚笑道：“林姑娘這是給你‘添氣’呢——心裡有了牽掛，字裡才會有暖意，閱卷隔著紙都能聞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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