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天府貢院的朱漆大門在卯時三刻準時開啟,沉重的門軸轉時發出“嘎吱”聲響,像老祖宗咳嗽的調子。賈寶玉夾在趕考的人流裡,隨著隊伍緩緩往裡挪,考籃的竹篾子硌著肩膀,裡面裝著的筆墨紙硯撞出細碎的聲響——這聲音混在數百人的腳步聲裡,竟有種奇異的安寧。
“公子,別忘了林姑娘的話,”茗煙在他後低聲叮囑,手裡還攥著塊溫熱的杏仁,“寫策論時先列提綱,彆著急下筆。”
寶玉“嗯”了一聲,視線卻被貢院牆上的告示吸引。那是用黃紙寫的《考場規矩》,墨跡淋漓,最顯眼的一條是“夾帶者黜革,代筆者腰斬”,旁邊還畫著個戴枷的小人,眉眼歪斜,看著倒有幾分稽。他忽然想起黛玉昨夜信裡的話:“規矩雖嚴,卻也不必怕,你肚子裡的學問,比任何夾帶都管用。”
隊伍挪得極慢,前面的考生都在接搜。皂隸們戴著紅纓帽,手指在考生的襟、袖管裡仔細索,連鞋底子都要敲敲聽聽。有個書生懷裡揣著本《策論範文》,被搜出來時臉都白了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抱著皂隸的哭:“大人開恩,我寒窗十年,就這一次……”
哭喊聲混在風裡,聽得人心裡發。寶玉下意識了口,那裡藏著黛玉抄的《應天府水利志》摘要,紙頁被溫焐得溫熱。他忽然想起柳硯說的“搜只搜夾帶,不搜記誦的東西”,這才稍稍定了定神。
到他時,皂隸的手在他袖口了,又敲了敲考籃,見裡面只有筆墨和兩塊乾糧,便揮揮手放行。寶玉往裡走時,聽見後有人議論:“那不是榮國府的二公子嗎?勳貴子弟也來湊這熱鬧?”另一個聲音接道:“聽說前陣子在私塾裡把先生都駁倒了,說不定真有點本事……”
他腳步不停,心裡卻輕輕跳了一下。從前在賈府,人人都當他是“混世魔王”,連賬房先生見了他都繞著走。可現在,這些素不相識的考生,竟會說他“有點本事”——這變化像春雨潤田,悄無聲息,卻讓人心頭髮暖。
考場被高牆隔數十個“號舍”,每個號舍都像個窄小的籠子,僅容一人坐臥。寶玉找到自己的位置時,太已經升得老高,過號舍頂上的小窗斜進來,在地上投下菱形的斑。他放下考籃,先仔細打量這方寸之地:木板搭的案臺坑坑窪窪,牆角結著蛛網,角落裡擺著個陶製的恭桶,散發著淡淡的腥氣。
“新科的?”隔壁號舍傳來個沙啞的聲音,探出張佈滿皺紋的臉,“老漢考了六次府試,這號舍的規矩,我給你說道說道?”
寶玉拱手:“請教老伯。”
“談不上請教,”那老漢咧笑,出顆金牙,“這案臺不平,墊張紙就穩了;牆角風大,把考籃擋在那兒能擋風;還有啊,那恭桶離遠點,燻得慌,影響思路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案臺,果然墊著張厚紙,旁邊還擺著個小小的銅香爐,正燃著淡淡的檀香。
寶玉依言照做,把考籃挪到牆角擋風,又從包袱裡取出黛玉繡的筆袋——月白的緞面上繡著枝翠竹,竹節繡得格外括。他著那細的針腳,忽然想起說的“竹子遇風不折,願你今日也能從容”,角忍不住彎了彎。
辰時整,監考敲響了銅鑼,“當”的一聲,震得人耳朵發麻。卷子由專人捧著,一卷卷分發下來,紙頁糙,帶著油墨味。寶玉接過自己的那份,先看考題:經義題是“君子務本”,詩題是“春風吹綠江南岸”,而策論題,果然是“論江南治水策”。
看到“治水策”三個字時,他幾乎要笑出聲來。案頭彷彿又出現了黛玉的影,指尖點在林如海的筆記上,輕聲說:“應天府的考多是南方人,十有八九會問治水。”當時他還怕自己記不全,便連夜幫他整理了三頁摘要,連洪武爺修的水渠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他深吸一口氣,先在草稿紙上列策論提綱。按照周大人教的法子,分“現狀”“弊端”“對策”三部分,每部分下面再細分條目。寫到“對策”時,他特意留出半頁,用來寫李老栓的水渠圖——那歪歪扭扭的線條在腦海裡格外清晰,連“此有石頭,繞一下”的小字都記得分明。
經義題答得極順。“君子務本”出自《論語》,他沒有像尋常考生那樣空談“孝悌”,而是結合自己在賈府查賬的經歷,寫道:“本者,非獨孝悌也。為者以清廉為本,為農者以力田為本,為士者以實學為本。若捨本逐末,縱有虛名,終是空中樓閣。”
寫完讀了一遍,覺得還算穩妥,便開始寫詩。“春風吹綠江南岸”是詠景題,他沒有堆砌辭藻,只寫了四句:“渠水初融冰,秧苗破泥出。老農扶犁笑,不負一冬苦。”寫完忽然想起災區那個豁牙的老農,春播時扶著犁杖,臉上的皺紋都笑了花——這畫面比任何“綠楊煙外曉寒輕”都實在。
寫到策論時,日頭已經爬到頭頂。過小窗照在紙上,字跡被曬得微微發暖。他先寫“現狀”:“應天府轄下七縣,河渠三十餘條,洪武年間所修者十存其三,餘者或淤塞,或潰堤。去歲夏澇,淹田三千畝;前年大旱,絕收兩千畝。百姓嘆曰:‘天公無,吏無方’。”
接著分析“弊端”,這裡他引用了林如海筆記裡的記載:“吏修渠,多求虛名,不問實效。或為升遷而趕工期,用劣料以充數;或為中飽而減工價,驅民夫如牛馬。故渠之日,即是潰堤之始。”
最費心思的是“對策”部分。他先寫府該做的:“設河工局,以知縣為總領,選老農三人為顧問,凡工程尺寸、用料,需其點頭方可工。每季度刊印《河工簡報》,曉諭百姓,使功過難逃耳目。”
然後筆鋒一轉,寫農戶的智慧:“滁州老農李老栓等,以炭筆繪渠圖,引山泉繞田七彎,雖無修之規整,卻得實效。蓋因農戶知田土之、水流之向,其智雖樸,卻遠勝朝堂空想。故治水之道,當合眾智,順地利,而非獨斷專行。”
寫到這裡,他忽然停筆。案臺上的水碗空了,嚨幹得發。他拿起考籃裡的乾糧,是黛玉讓人做的芝麻餅,咬下去時掉了些碎屑,落在紙上,像撒了把星星。他忽然想起說的“考場上別省著,吃飽了才有力氣寫”,眼眶竟有些發熱。
午後的風從號舍隙鑽進來,帶著點涼意。隔壁的老漢已經寫完了,正靠在牆上打盹,角還淌著口水。遠傳來監考的呵斥聲,大概是有人頭接耳。寶玉低頭看自己的策論,覺得還點什麼——直到瞥見草稿上“老農顧問”四個字,才猛然想起柳硯的話:“主考年輕時修過河,你提‘以工代賑’,他肯定喜歡。”
於是他添上最後一段:“治水需用工千餘,可招災民充任,日給米二升,錢五文。如此,既修了渠,又救了災,一舉兩得。此非妄言,化年間周知縣曾行之,效卓著,載於《江南通志》。”
寫完時,夕正從西邊的小窗斜進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卷子上,像蓋了個無形的印。寶玉仔細檢查了三遍,確認沒有錯字字,才開始謄抄。他的小楷是黛玉手把手教的,起初寫得歪歪扭扭,便握著他的手,一筆一劃地教:“橫要平,豎要直,就像做人,得有筋骨。”
此刻筆尖在紙上流淌,果然比從前穩了許多。寫到“李老栓繪渠圖”時,他特意放慢速度,彷彿能看見那幾個老農蹲在地上,用炭筆在泥土上畫水渠的模樣;寫到“以工代賑”時,又想起災區農戶領米時激的眼神——這些畫面像墨滴紙,讓每個字都有了分量。
卷時已是酉時,夕把貢院的飛簷染金紅。寶玉隨著人流往外走,考籃輕了不,肩膀卻覺得酸脹。他回頭了眼那排整齊的號舍,忽然覺得這方寸之地竟像片田野,他播下的筆墨,終將在某個地方長出莊稼。
門口的茗煙早已等得焦急,見他出來,趕遞上水壺:“公子,可算出來了!林姑娘讓人送了信來,說‘考得如何不重要,平安回來就好’。”
”。實其務當者之,也世立,者士;其順當者之治,也流,者水“:句一後最的論策起想然忽,霞晚的邊天著他。勁清著帶,嚨過水泉的甜甘,口大一了喝頭仰,壺水過接玉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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