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2月2日零點,當手機彈出“2026年春運正式啟”的推送時,我正蹲在復興號CR400AF的車底,指尖到冰涼的轉向架,能覺到列車部微弱的電流震。頭頂的檢修燈刺得人眼發花,邊同事的對講機裡不斷傳來排程指令,南昌西車所的存車場裡,一列列車組像蟄伏的鋼鐵巨,整整齊齊排列陣——這就是今年春運被全網喊的“陸地航母”。
我抬頭過去,二十餘列車首尾相接,車燈在夜裡連一條金的長龍,從存車場這頭一直鋪到遠的軌道盡頭,像極了我小時候在航母博館見過的艦載機陣列。只是航母停在港口,而這些“陸地航母”,要在接下來的四十天裡,載著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中國人,奔赴一場場團圓。
一
我第一次聽說“陸地航母”這個說法,是臘月十五的下午,徒弟小周舉著手機衝我喊:“師父,快看!南昌的‘陸地航母’要上線了!”
螢幕上是網友航拍的南昌西車所畫面,幾十列車組整齊停靠,車上的紅“復興號”標識在下格外醒目,配文寫著“春運核戰力,南昌陸地航母蓄勢待發”。我當時正拿著檢修單核對資料,只笑了笑:“就是車集結,被網友起了個好聽的名兒。”
可等我晚上下班,走出車所的大門,才發現這“陸地航母”的熱度早就出圈了。地鐵站的大屏、路邊的廣告牌,甚至外賣小哥的電車頭盔紙上,都能看到那列陣的車組照片。朋友圈裡,南昌本地的博主發了影片,配著激昂的BG說這是“中國鐵路的核浪漫”。
我回到單宿舍,點開評論區,有人說“這才是春運的底氣”,有人說“看著這一排排車,就知道回家的路穩了”,還有人問“南昌的陸地航母有多列?能拉多人?”
我翻著手機,突然想起八年前的春運。那時候我剛職,跟著師傅在南昌東車所加班,春運期間車組不夠,我們連軸轉了三天三夜,檢修的列車得存車場滿滿當當,卻還是不夠用。那時候沒有“陸地航母”的說法,只有機械師們熬紅的眼,和列車上得不過氣的旅客。
而今年,南昌局配置了136列車組,其中復興號佔了七,南昌西、南昌東、向塘三大車所聯,存車場能同時容納百列列車,這才被網友拍出了“航母級”的陣勢。
我給家裡打了個影片,母親坐在老家的堂屋裡,桌上擺著剛炸好的丸子,父親在一旁著窗戶。母親看見我,第一句話就是:“今年春運忙不忙?南昌的那些車,真的像航母?”
我笑著把手機鏡頭轉向窗外的存車場,一列列車的車燈掃過夜空,我對著鏡頭說:“媽,你看,這就是咱們鐵路人的‘航母’。今年運力夠,你放心,我過年雖然回不去,但能保證更多人回家。”
母親點點頭,又叮囑我:“注意,檢修的時候別逞強,平安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掛了電話,我看著螢幕裡的列車,突然覺得,這“陸地航母”不只是鋼鐵的陣列,更是無數個像我一樣的鐵路人,用無數個不眠之夜,堆起來的回家的底氣。
二
2月2日凌晨三點,我接到了排程的急通知,G1403次列車的電弓出現輕微磨損,需要連夜檢修。
這是春運啟後的第一趟加班,我和小周拎著工包,快步走向存車場的37號道。復興號的車在月下泛著冷,電弓架在車頂,像一隻張開的翅膀。我爬上檢修梯,小周在下面遞工,對講機裡不斷傳來其他檢修組的進度彙報,南昌西車所的夜,從來沒有安靜過。
“電弓碳條磨損0.8毫米,需要更換。”我對著對講機喊,聲音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收到,碳條已送達,十分鐘後到位。”
我蹲在車頂,指尖過舊的碳條,能覺到糙的紋理。春運期間,車組的執行度是平時的三倍,電弓每天要和接網上千次,磨損速度比平時快了近一倍。這0.8毫米的磨損,看似微不足道,卻可能在高速執行中引發電弧,甚至導致列車故障。
十分鐘後,新的碳條送來了。我和小周配合,擰螺、換碳條、除錯角度,每一個步驟都要準到毫米。凌晨五點,當我從車頂下來,站在車旁,看著檢修完畢的電弓在晨風中輕輕晃,心裡才鬆了口氣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,存車場裡的車組開始陸續出庫。機械師們站在軌道旁,揮手送別每一列列車,像送自己的孩子出征。我看著G1403次列車緩緩駛出,車頭的燈刺破晨霧,朝著廣州南的方向駛去,突然想起師傅說過的一句話:“我們修的不是列車,是千家萬戶的團圓。”
早上八點,我回到宿舍,剛躺下,手機就響了。是南昌局的宣傳科,問我能不能配合拍一段“陸地航母”的幕後影片,講講機械師的工作。
我對著鏡頭,站在一列復興號旁邊,後是整齊排列的車組。鏡頭拉近,能看到車上的檢修標識,我對著鏡頭說:“大家看到的‘陸地航母’,是我們連夜檢修的果。每一列列車,都經過了上萬個部件的檢查,我們要做的,就是讓每一位旅客,都能平安回家。”
影片發出去後,很快就有了上萬的點贊。評論區裡有人說“原來航母背後是這樣一群人”,有人說“向鐵路人致敬”,還有人問“陳師傅,今年春運能回家嗎?”
我看著評論,笑了笑。今年春運,南昌局加開了32對臨客,其中車組臨客佔了八,我們機械師的排班表排到了2月20日,想要回家,只能等春運結束。
但我不覺得憾。當我看到列車載著旅客駛向遠方,當我聽到排程中心傳來“列車安全到達”的訊息,那種就,比回家過年更強烈。
三
春運啟後的第十天,是客流最高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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