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霞山重祭典的喧囂與驚險,隨著雍王車駕的安然返城,漸漸塵埃落定。對於絕大多數塑北郡的百姓而言,這只是一個比往年更加隆重、有幸得見天的佳節。只有極數居高位或漩渦中心的人,才真切會到了那平靜水面下剛剛過去的驚濤駭浪。
接下來的兩日,郡城外,明松暗。表面上,全城戒嚴令解除,市面恢復如常,百姓們談論著祭典的盛況和王者的仁德。暗地裡,衛、郡兵、乃至傅青書暗中調的邊軍力量,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度,對“黑鴞”在塑北郡可能的殘餘勢力,進行著拉網式的排查和清掃。
永倉的胡副使“暴病”案被重新徹查,其家宅、親眷、往來賬目被翻了個底朝天,又牽出兩名低階倉吏。郡守府,在徐刑名的縝安排和“意外”發現的“線索”推下,針對戶房書辦趙有德“通敵”一案的調查,看似不經意地,將越來越多的疑點引向了那位深得郡守信任的吳師爺。吳師爺依舊錶現得沉穩低調,但傅青書安排在暗的眼睛,已察覺到他幾次試圖過不同渠道向外傳遞訊息,皆被衛巧妙截獲或干擾,未能功。其與“灰雀”的聯絡,似乎真的陷了“暫伏”狀態。
城西慈雲庵後的那棵槐樹下,衛連續兩夜蹲守,除了幾隻夜梟和野貓,再無人靠近。彷彿那條聯絡線,真的就此沉寂了。
青村那邊,韓烈派去的一隊衛銳已悄然進駐,與先前埋伏的邊軍匯合,在陳川和王大叔的配合下,將村子和鷹崖工坊守得鐵桶一般,暫無異。
陳羽在指揮所中,度過了相對平靜的兩日。他利用這段時間,將自穿越以來,特別是捲“黑鴞”之事後的種種經歷、線索、疑點,在腦中仔細梳理,並應傅青書之請,將關於新式紡車可能被用於特殊機關的推測,結合前世一些淺的理和機械知識,寫了一份條理相對清晰的“陳”與“警示”,其中重點提及了槓桿、齒傳、延時裝置等在軍事或破壞行中可能的應用,以及防範此類技被濫用的重要。他知道,以這個時代的技水平,自己的“超前”見解或許能提供一些思路,但也可能被視為“奇技巧”或“杞人憂天”,因此措辭極為謹慎,更多是從“忠君國、防患未然”的角度出發。
傅青書看過之後,沉默良久,對陳羽道:“陳先生所慮,甚有遠見。械之利,本無正邪,唯在用者之心。殿下亦有革新軍械、強兵富國之志。待此間事了,或可將先生之才,薦於工部或軍監。眼下,還請先生暫將此論收起,莫要外傳,以免徒惹是非。”
陳羽明白傅青書的好意和顧慮,點頭應下。
第三日午後,傅青書從皇家別苑返回指揮所,帶來一個訊息:雍王殿下將於明日辰時,在別苑偏殿,單獨召見陳羽。
“單獨召見?” 陳羽心中一驚。他雖知自己在此事中扮演了重要角,但從未想過能得親王單獨召見。這既是莫大的榮寵,也可能意味著更大的責任,甚至危險。
“殿下對陳先生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現,甚為讚賞。特別是你以為餌,引出敵蹤,更在機關辨識、線索推演上屢有建樹。殿下言,國難思良才,板識忠臣。陳先生雖無功名,然忠勇智謀,不遜於朝中諸多尸位素餐之輩。此番召見,應有嘉勉之意,或許,還會有所垂詢。” 傅青書解釋道,語氣溫和,“陳先生不必張,殿下仁厚,只需如實應對即可。另外,”
他頓了頓,從袖中取出一份蓋有郡守府大印的文書,遞給陳羽:“這是徐先生設法,以‘查無實據、疑點重重’為由,銷了你的案底,並准許你暫時離開郡城、返回青村的文書。你的嫌疑,在面上,已經洗清了。周文清先生和沈茂才沈公,也於昨日被‘釋放’,各自回府。楊老大人那邊,殿下亦親自派人安,並對其仗義執言、維護忠良之舉,表示了謝意。”
陳羽接過文書,心中五味雜陳。這份自由,來得如此不易,代價是三名衛和更多不知名兵卒的生命,是連日來的提心吊膽、生死搏殺。但無論如何,能重獲清白,能與家人團聚,總是好事。
“多謝傅先生,徐先生,以及……韓大人、陸大人和諸位兄弟。” 陳羽鄭重躬行禮。他知道,若無衛的信任、保護和運籌,自己恐怕早已是冤死獄中的孤魂,或葬棲霞山的焦。
“陳先生不必多禮,此乃我等分之事,亦是殿下明察。” 傅青書扶起他,正道,“明日面見殿下,乃是機緣,亦是考驗。陳先生好生準備。今夜便好好休息吧。”
是夜,陳羽依舊宿在指揮所。他躺在床上,思緒萬千。明日面見雍王,該說些什麼?如何表現?雍王會問什麼?會給自己怎樣的“嘉勉”?僅僅是金銀賞賜,還是……有其他?
他又想起青村的家人,蘇晚晴、安哥兒、薄淑萍、梁雨煙、薄淑秋,還有陳川、王大叔和工坊的眾人。自己離家多日,經歷了這麼多事,他們一定擔心壞了。等見過雍王,拿到正式文書,便可立刻返回青村。只是,經此一事,“黑鴞”未滅,“灰雀”在逃,郡守肖炳坤疑點重重,自己真的能就此置事外,安心經營工坊嗎?
“樹靜而風不止啊。” 陳羽輕嘆一聲。他知道,從自己決定對抗張記,發現黑風嶺秘的那一刻起,便已無法回頭。如今更深捲了朝廷與“黑鴞”的爭鬥,即便想,對方也絕不會放過自己。唯有繼續向前,藉助雍王和衛的力量,徹底剷除這個毒瘤,才能真正獲得安寧。
翌日,辰時。陳羽在傅青書的陪同下,來到了城東皇家別苑。別苑佔地極廣,亭臺樓閣,氣象萬千,戒備森嚴。穿過數重儀門,來到一名為“澄心齋”的偏殿前。早有侍在殿外等候。
“陳先生,請隨咱家來。殿下已在齋中等候。” 侍聲音尖細,態度恭謹。
傅青書對陳羽微微頷首,示意他獨自進去。陳羽定了定神,整理了一下上那套傅青書為他準備的、半新不舊的青文士衫(過於華貴或寒酸都不合適),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進了澄心齋。
齋陳設清雅,燃著淡淡的龍涎香。雍王並未端坐主位,而是穿著一常服,負手站在窗前,著院中的幾株秋。聽到腳步聲,他緩緩轉過來。
陳羽不敢直視,連忙上前數步,在距離雍王約一丈,袍跪倒,伏地行禮:“草民陳羽,叩見雍王殿下,殿下千歲!”
“平,看座。” 雍王的聲音溫和,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從容氣度。
“謝殿下。” 陳羽起,在一旁侍搬來的繡墩上,小心地坐了半邊屁,垂首恭聽。
“抬起頭來,讓孤看看。” 雍王道。
陳羽依言抬頭,目仍低垂,不敢與雍王對視。雍王年約三旬,面容清俊,眉目疏朗,與祭典上遠遠所見相比,近看更覺其氣度雍容,眼神深邃,彷彿能悉人心。他打量了陳羽片刻,微微頷首:“嗯,果然年輕。傅先生幾次在孤面前誇你,說你膽大心細,忠勇可嘉,更難得有一份尋常商賈沒有的見識和懷。棲霞山之事,若無你,孤今日恐難安坐於此。陳羽,你為朝廷,為孤,立下了大功。”
“殿下謬讚,草民惶恐!” 陳羽連忙又要起,被雍王以手勢止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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